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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男人与马

人生若如初见之兆沣年

她抬眸迎向载沣的目光,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清冷沉稳。

  “王爷明鉴,沪上洋商往来频繁,中外交涉自有定例。”

  “我身为洋行专职译员,平日行事皆遵通商外事规制,只行平等见礼,并非轻慢皇族礼数。”

  一句话,既点明了身份,也给了双方台阶,在这租界林立的上海,西洋礼仪本就常见,以译员身份不行跪拜,非但不算无礼,反倒合乎场合。

  施密特站在一旁,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方才那刻,他着实捏了一把冷汗。

  载沣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愠色,只是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

  “哒哒哒……”

  一阵清脆而急促的蹄声传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被吸引了过去。

  是一匹高大壮硕的骏马。

  那马神骏非凡,通体深棕,皮毛光滑如绸缎,由马夫牵引沿着草场边缘小跑而来,肌肉线条在奔跑中起伏如波,长长的鬃毛在风中飞扬,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性。

  它显然有些兴奋,头颅高昂,喷着响鼻。

  “王爷,您的马牵来了。”

  一名身着王府服饰的随从疾步上前,在载沣身侧恭敬地低声禀报。

  载沣的目光终于从苏小年身上移开,投向那匹马。

  方才那丝复杂心绪,骤然被打散,化作几分说不清的感觉,拂过心头又随着蹄声飘散在风里。

  他望着马的眼神,如看见知己般专注,透露出欣赏,那是懂马惜驹的人才有的目光。

  此马身高约两米,大约有1千公斤,体型远远大于寻常马匹,是难得的重型马种。

  马儿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微微垂首,浓密的睫毛垂落,乍一看,竟有几分温顺驯服之意。

  载沣顺势伸手触碰它,它肌肉几不可察地一紧,温驯的表象之下,透出蓄势待发的警告。

  载沣心下了然。

  它此刻的低头,不过是对环境与牵马人的暂时妥协罢了,它从真正未被驯服。

  和她一样,看似谦卑,性子却傲。

  “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有时候人和马是极为相似的,与马之道亦是与人之道。

  驯马要顺着性子来,对人……大抵也是这般道理吧。

  施密特见状,立刻识趣的堆上更热情的笑容,微微侧身让开路。

  “亲王阁下请便。”

  “好马,真是难得一见的神驹!”

  他试图缓和刚才因苏小年而起的微妙尴尬,用眼神示意苏小年去翻译那位德国马商的介绍。

  苏小年见状,上前一步道。

  “王爷,达菲克先生说,这匹公马爆发力极强,产于苏格兰中部,属于英国特有的夏尔马种,曾短途竞速……”

  她德语发音标准,甚至优于马商。

  载沣在一旁安静的听着,时不时与马商交谈一两句。

  当马商夸耀这匹棕马神骏非凡,唯真英雄可驭时,苏小年一顿,并没有应着马商的话,继续说下去。

  她自幼修习马术,对夏尔马颇为了解,她一眼便看出这并非寻常的夏尔马种,若贸然驾驭,极易生事故,于是她随之补充道。

  “此马眼白显露较多,耳部频繁转动,肢体略显紧绷,偏向高敏,对外界刺激反应可能过于激烈。”

  寻常的夏尔马种大多性格温顺,多用于耕地,而这种用于短途竞速的,分明是经过挑选的改良马,其性情较烈,具有一定的危险性。

  她顿了顿,却还是脱口而出。

  “您若是想接触它,务必保持环境安静,慢慢建立信任,才能减少它失控的风险。”

  马商还在侃侃而谈,对这匹马大肆夸耀,对于它身上的旧伤更是一代而过。

  苏小年却不加遮掩的翻译出来。

  “它右后蹄腱鞘曾有过劳损伤,称已痊愈。只是我建议,您若有意,可请兽医重新评估,以防隐患复发”

  整个过程中她专注从容,行止有度,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她。

  其言谈间散发着的自信,还有那股不自觉的平等姿态,在一片谨小慎微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耀眼。

  载沣感到诧异,未曾想她竟还懂马?

  在马之一道上他怎么说也算内行,外国马也接触过不少,但这个马种鲜为人知,为什么她会这般了解?

  这并不像她这个年纪,可以接触到的东西。

  载沣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还有一丝带着不明意味的专注。

  她的见闻超乎于常人,绝非寻常人家所能培养。若说她家境殷实,又如何成了洋行翻译,年纪轻轻便开始自谋生路?即使家道中落,一个尚在及荆之龄的女子,又怎么会有这般学识?

  载沣心中疑惑更深。

  女子身姿挺拔,眉眼间尽是少年锋芒,意气难掩,浑身上下透着一种盎然的朝气。

  这气息陌生,甚至带着几分危险,却让人没法移开视线。

  望着那双清冷眼眸,他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想要试探,想要验证的冲动,尽管苏小年多番提醒。

  这不像他,一点也不像。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载沣到底还是年轻,心底也有傲气,竟甘愿冒险一试。

  他还是示意要骑那匹被苏小年点出高敏的棕马,伴随着洋人的赞叹,载沣身姿优雅的翻身上马,控缰娴熟。

  余光里,瞥见那原本平静冷淡的眸中,掠过一丝困惑又担忧的神情,嘴角无意识的勾起。

  苏小年未曾想他竟执意上马,心底也觉费解,只将其归为剧本的必然走向。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中暗想,若是真和剧里演的一样,下一刻便要惊马了。

  马儿如鱼得水般,在草场驰骋。

  起初跑得还算平稳,载沣握着缰绳,有些心不在焉,没太察觉周遭的动静。

  突然,“滴滴”两声清响传来。

  两个洋人驾车而过。

  正如苏小年所言,果真发生了意外。

  那本就神经紧绷的棕马猛得受了刺激,瞬间狂性大发,凄厉的嘶鸣一声,前蹄腾空而立,疯狂踢腾,马身剧烈扭摆不止。

  载沣猝不及防,纵然骑术精湛,也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掀得没了平衡,眼看就要被甩下马背。

  “王爷!”

  惊呼声四起,马场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电光火石间,一个身着随从服饰的青年策马冲出,此人正是梁乡。

  他猛地夹下马腹,胯下坐骑像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趁着载沣身子刚脱离马鞍的刹那,俯身前倾,长臂疾伸,精准无比的抓住了载沣的手臂。

  同时巧妙地用自己马匹的身体侧面撞击惊马,逼得他偏离方向,借着强劲的臂力和腰劲儿,硬生生将载沣拽离了险境。

  整个过程惊心动魄,不过呼吸之间便已完成。

  这场景和苏小年记忆中的剧情一模一样,连梁乡的身姿样貌都分毫不差。

  唯一不同的是,剧里此刻的跑马场空旷无人,可眼下却乱作一团。

  所有人都一窝蜂往马场边靠近,反倒让棕马受到了二次刺激。

  听着马匹的嘶鸣,载沣惊的朝棕马看去。

  却见一个身影,已疾步抢上,伸手扣鞍,巧妙地跃上马背。

  能控马就绝不弃马,苏小年身体坐稳,迅速判断出奔逃轨迹,控着缰绳,引导棕马转向,径直朝人群另一端远去。

  直到场边空旷处,她才彻底勒停,翻身下马。苏小年轻抚马颈,焦躁的棕马慢慢归于平静,甚至将头向她手边靠了靠,温顺依从。

  那先前险些将亲王掀下的烈马,此刻竟如此配合她,全然没有了方才的凶相。

  马儿从来不需要谁的驯服,他天性便是向往自由的,谁要驯服它,它就把谁摔下去,没有谁喜欢屈居于人下。

  稳住马匹后,她回身指挥周遭闲人移步看台,尽数撤出跑马场地。

  一众围观者余悸未消,乱糟糟的退回原地。

  载沣心有余悸,满眼震撼。

  惊魂稍定。

  载沣已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退至场边遮阳的华盖下,有太监跪着奉上热巾,他接过,慢条斯理的擦拭。常服上沾了不少泥污,看着有些狼狈。

  梁乡侍立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

  载沣面上瞬间的紧绷很快平复下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惊悸后的余波,还有一丝冰冷的恼意。

  他抬眼,望向站在不远处的苏小年,目光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而苏小年的目光,却落在他旁边的梁乡身上。

  眸色清冷,眼里带着探究。

  梁乡是这部剧中的主角,是独立于历史的架空角色。这样一个虚拟的人物,竟然真真实实的出现在她的面前,这种感觉难以言喻。

  心底再次升起回家的渴望,但她清楚这绝非按下遥控器就能退出的幻境。

  她是真的掉进了这部清末剧集里。

  载沣顺着苏小年的目光,看向近在咫尺的梁乡。

  梁乡垂首躬身,姿态恭谨得体。

  载沣回过神,抬手示意不必多礼。

  “原来你就是梁乡啊,我知道你,你母亲可好?”

  “禀王爷,她很好。”

  载沣微微颔首,不由感慨。

  “我宗室子弟该出一两个贤者了,就像你的先祖多尔衮……他是你的先祖吗?”

  梁乡躬身答是,有些局促。

  “你我先祖都是大英雄,都是巴图鲁。”

  他眼底掠过一丝锐利,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语声渐沉。

  “可轮上你我这一辈,又是什么呢?”

  风掠过草场,卷过细碎尘风,衬得人声寥寥,他声音里多了几分苍凉。

  “两个文质彬彬的单薄后生,可悲呀!”

  梁乡垂首静默,一时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