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眸迎向载沣的目光,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清冷沉稳。
“王爷明鉴,沪上洋商往来频繁,中外交涉自有定例。”
“我身为洋行专职译员,平日行事皆遵通商外事规制,只行平等见礼,并非轻慢皇族礼数。”
一句话,既点明了身份,也给了双方台阶,在这租界林立的上海,西洋礼仪本就常见,以译员身份不行跪拜,非但不算无礼,反倒合乎场合。
施密特站在一旁,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方才那刻,他着实捏了一把冷汗。
载沣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愠色,只是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
“哒哒哒……”
一阵清脆而急促的蹄声传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被吸引了过去。
是一匹高大壮硕的骏马。
那马神骏非凡,通体深棕,皮毛光滑如绸缎,由马夫牵引沿着草场边缘小跑而来,肌肉线条在奔跑中起伏如波,长长的鬃毛在风中飞扬,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性。
它显然有些兴奋,头颅高昂,喷着响鼻。
“王爷,您的马牵来了。”
一名身着王府服饰的随从疾步上前,在载沣身侧恭敬地低声禀报。
载沣的目光终于从苏小年身上移开,投向那匹马。
方才那丝复杂心绪,骤然被打散,化作几分说不清的感觉,拂过心头又随着蹄声飘散在风里。
他望着马的眼神,如看见知己般专注,透露出欣赏,那是懂马惜驹的人才有的目光。
此马身高约两米,大约有1千公斤,体型远远大于寻常马匹,是难得的重型马种。
马儿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微微垂首,浓密的睫毛垂落,乍一看,竟有几分温顺驯服之意。
载沣顺势伸手触碰它,它肌肉几不可察地一紧,温驯的表象之下,透出蓄势待发的警告。
载沣心下了然。
它此刻的低头,不过是对环境与牵马人的暂时妥协罢了,它从真正未被驯服。
和她一样,看似谦卑,性子却傲。
“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有时候人和马是极为相似的,与马之道亦是与人之道。
驯马要顺着性子来,对人……大抵也是这般道理吧。
施密特见状,立刻识趣的堆上更热情的笑容,微微侧身让开路。
“亲王阁下请便。”
“好马,真是难得一见的神驹!”
他试图缓和刚才因苏小年而起的微妙尴尬,用眼神示意苏小年去翻译那位德国马商的介绍。
苏小年见状,上前一步道。
“王爷,达菲克先生说,这匹公马爆发力极强,产于苏格兰中部,属于英国特有的夏尔马种,曾短途竞速……”
她德语发音标准,甚至优于马商。
载沣在一旁安静的听着,时不时与马商交谈一两句。
当马商夸耀这匹棕马神骏非凡,唯真英雄可驭时,苏小年一顿,并没有应着马商的话,继续说下去。
她自幼修习马术,对夏尔马颇为了解,她一眼便看出这并非寻常的夏尔马种,若贸然驾驭,极易生事故,于是她随之补充道。
“此马眼白显露较多,耳部频繁转动,肢体略显紧绷,偏向高敏,对外界刺激反应可能过于激烈。”
寻常的夏尔马种大多性格温顺,多用于耕地,而这种用于短途竞速的,分明是经过挑选的改良马,其性情较烈,具有一定的危险性。
她顿了顿,却还是脱口而出。
“您若是想接触它,务必保持环境安静,慢慢建立信任,才能减少它失控的风险。”
马商还在侃侃而谈,对这匹马大肆夸耀,对于它身上的旧伤更是一代而过。
苏小年却不加遮掩的翻译出来。
“它右后蹄腱鞘曾有过劳损伤,称已痊愈。只是我建议,您若有意,可请兽医重新评估,以防隐患复发”
整个过程中她专注从容,行止有度,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她。
其言谈间散发着的自信,还有那股不自觉的平等姿态,在一片谨小慎微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耀眼。
载沣感到诧异,未曾想她竟还懂马?
在马之一道上他怎么说也算内行,外国马也接触过不少,但这个马种鲜为人知,为什么她会这般了解?
这并不像她这个年纪,可以接触到的东西。
载沣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还有一丝带着不明意味的专注。
她的见闻超乎于常人,绝非寻常人家所能培养。若说她家境殷实,又如何成了洋行翻译,年纪轻轻便开始自谋生路?即使家道中落,一个尚在及荆之龄的女子,又怎么会有这般学识?
载沣心中疑惑更深。
女子身姿挺拔,眉眼间尽是少年锋芒,意气难掩,浑身上下透着一种盎然的朝气。
这气息陌生,甚至带着几分危险,却让人没法移开视线。
望着那双清冷眼眸,他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想要试探,想要验证的冲动,尽管苏小年多番提醒。
这不像他,一点也不像。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载沣到底还是年轻,心底也有傲气,竟甘愿冒险一试。
他还是示意要骑那匹被苏小年点出高敏的棕马,伴随着洋人的赞叹,载沣身姿优雅的翻身上马,控缰娴熟。
余光里,瞥见那原本平静冷淡的眸中,掠过一丝困惑又担忧的神情,嘴角无意识的勾起。
苏小年未曾想他竟执意上马,心底也觉费解,只将其归为剧本的必然走向。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中暗想,若是真和剧里演的一样,下一刻便要惊马了。
马儿如鱼得水般,在草场驰骋。
起初跑得还算平稳,载沣握着缰绳,有些心不在焉,没太察觉周遭的动静。
突然,“滴滴”两声清响传来。
两个洋人驾车而过。
正如苏小年所言,果真发生了意外。
那本就神经紧绷的棕马猛得受了刺激,瞬间狂性大发,凄厉的嘶鸣一声,前蹄腾空而立,疯狂踢腾,马身剧烈扭摆不止。
载沣猝不及防,纵然骑术精湛,也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掀得没了平衡,眼看就要被甩下马背。
“王爷!”
惊呼声四起,马场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电光火石间,一个身着随从服饰的青年策马冲出,此人正是梁乡。
他猛地夹下马腹,胯下坐骑像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趁着载沣身子刚脱离马鞍的刹那,俯身前倾,长臂疾伸,精准无比的抓住了载沣的手臂。
同时巧妙地用自己马匹的身体侧面撞击惊马,逼得他偏离方向,借着强劲的臂力和腰劲儿,硬生生将载沣拽离了险境。
整个过程惊心动魄,不过呼吸之间便已完成。
这场景和苏小年记忆中的剧情一模一样,连梁乡的身姿样貌都分毫不差。
唯一不同的是,剧里此刻的跑马场空旷无人,可眼下却乱作一团。
所有人都一窝蜂往马场边靠近,反倒让棕马受到了二次刺激。
听着马匹的嘶鸣,载沣惊的朝棕马看去。
却见一个身影,已疾步抢上,伸手扣鞍,巧妙地跃上马背。
能控马就绝不弃马,苏小年身体坐稳,迅速判断出奔逃轨迹,控着缰绳,引导棕马转向,径直朝人群另一端远去。
直到场边空旷处,她才彻底勒停,翻身下马。苏小年轻抚马颈,焦躁的棕马慢慢归于平静,甚至将头向她手边靠了靠,温顺依从。
那先前险些将亲王掀下的烈马,此刻竟如此配合她,全然没有了方才的凶相。
马儿从来不需要谁的驯服,他天性便是向往自由的,谁要驯服它,它就把谁摔下去,没有谁喜欢屈居于人下。
稳住马匹后,她回身指挥周遭闲人移步看台,尽数撤出跑马场地。
一众围观者余悸未消,乱糟糟的退回原地。
载沣心有余悸,满眼震撼。
惊魂稍定。
载沣已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退至场边遮阳的华盖下,有太监跪着奉上热巾,他接过,慢条斯理的擦拭。常服上沾了不少泥污,看着有些狼狈。
梁乡侍立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
载沣面上瞬间的紧绷很快平复下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惊悸后的余波,还有一丝冰冷的恼意。
他抬眼,望向站在不远处的苏小年,目光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而苏小年的目光,却落在他旁边的梁乡身上。
眸色清冷,眼里带着探究。
梁乡是这部剧中的主角,是独立于历史的架空角色。这样一个虚拟的人物,竟然真真实实的出现在她的面前,这种感觉难以言喻。
心底再次升起回家的渴望,但她清楚这绝非按下遥控器就能退出的幻境。
她是真的掉进了这部清末剧集里。
载沣顺着苏小年的目光,看向近在咫尺的梁乡。
梁乡垂首躬身,姿态恭谨得体。
载沣回过神,抬手示意不必多礼。
“原来你就是梁乡啊,我知道你,你母亲可好?”
“禀王爷,她很好。”
载沣微微颔首,不由感慨。
“我宗室子弟该出一两个贤者了,就像你的先祖多尔衮……他是你的先祖吗?”
梁乡躬身答是,有些局促。
“你我先祖都是大英雄,都是巴图鲁。”
他眼底掠过一丝锐利,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语声渐沉。
“可轮上你我这一辈,又是什么呢?”
风掠过草场,卷过细碎尘风,衬得人声寥寥,他声音里多了几分苍凉。
“两个文质彬彬的单薄后生,可悲呀!”
梁乡垂首静默,一时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