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的灯光惨白得刺眼。
俞雪松将手术刀沿着女尸胸口的Y型切口缓缓推进,刀刃划开发白的皮肤,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冷气从通风口嘶嘶地灌进来,混合着防腐剂和血肉特有的铁锈味。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气味——十年法医生涯,足够让任何人习惯死亡的各种表现形式。
"尸体编号2023-0415,女性,32岁,初步判断为溺水身亡。"她对着录音设备说道,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体表检查完毕,现在进行内部解剖。"
录音笔的红灯在寂静中闪烁。解剖室里只有器械碰撞的金属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刀锋向下,肋骨被专业工具撑开,暴露出腹腔内的器官。死者的胃部肿胀得异常,俞雪松皱了皱眉。醉酒溺水的尸体她见过太多,胃内容物反流是常见现象,但这个膨胀程度不太正常。
手术刀小心翼翼地划开胃壁。
刀尖碰到了某种坚硬的物体。
俞雪松的动作顿住了。她调整无影灯的角度,让光线更直接地照进切口。在胃酸和半消化食物的混合物中,一个金属物体反射出诡异的暗绿色光泽。
"异常发现,"她对着录音设备说,声音依然冷静,但手指微微收紧,"死者胃部藏有异物,疑似金属制品。"
她用镊子夹起那个物体,放在不锈钢托盘上。清水冲去表面的黏液后,一枚古老的青铜钥匙显露出真容。钥匙约五厘米长,表面覆盖着斑驳的铜锈,但柄部雕刻的复杂纹路依然清晰可辨——一个圆圈套着倒三角,中间贯穿着波浪线。
钥匙在她掌心散发着不合常理的寒意,仿佛刚从冰窖中取出。俞雪松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钥匙表面刻有特殊符号,初步判断非现代工艺。"她继续录音,同时用手机拍摄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死者生前主动吞食钥匙的可能性不能排除。"
解剖结束后,俞雪松将钥匙放入证物袋,标注好编号。按照程序,这种异常发现应该立即报告负责案件的刑警队长,但某种直觉让她暂时保留了这一信息。钥匙上那个符号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像是在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见过。
洗手时,冰冷的水流冲过她修长的手指。镜子里的女人有着一张过于苍白的脸,黑眼圈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三十四岁,市法医中心最年轻的首席法医病理学家,破获过七起重大连环杀人案——俞雪松的职业生涯堪称完美。但此刻,镜子里的表情是她不熟悉的困惑。
回到办公室,她调出了死者的基本信息。
林小曼,32岁,自由撰稿人,独居。尸体于今晨6:23在城东护城河被发现,报案人是邻居,称连续两天没见到她且闻到异味。现场发现的手提包里有身份证件、少量现金和一部没电的手机,没有打斗痕迹,监控显示她独自走向河边,步伐不稳,疑似醉酒。
一切看起来都像一桩普通的意外溺水案——如果没有那枚钥匙的话。
俞雪松打开电脑,开始搜索钥匙上的符号。三个小时过去,办公桌上堆满了打印资料,她的眼睛因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干涩发痛。大多数搜索结果都是毫无意义的新时代灵性符号或游戏图标,直到她点开一个冷门的考古学论坛。
发黄的网页上显示着一段模糊的文字:
"守门人组织的四大封印符号:地之方,水之波,火之焰,风之旋。每个符号对应一把钥匙,用以开启或加固封印。"
配图是四个几何图形,其中一个与她手中的钥匙纹路完全一致——圆圈代表容器,倒三角象征流向,波浪则是水的抽象表现。
俞雪松的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片刻。她点开发帖人的资料,只找到一个用户名"守望者1919"和最后登录时间2013年5月。论坛私信功能显示该用户已离线超过十年。
她继续深入搜索"守门人组织",找到的只有支离破碎的传说:一个神秘团体,专门处理不应存在于世的物品和现象;中世纪欧洲的审判记录中提到过他们,称其为"异端中的异端";十八世纪后,关于他们的记载突然消失。
钥匙静静地躺在证物袋里,在台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俞雪松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发现波浪线上有几乎不可见的刻痕。调整到最大倍率后,她辨认出一行拉丁文微雕:
"Quod superius est sicut quod inferius."
"上行如下行..."她轻声翻译道。这是《翠玉录》中的名句,一本传说中的炼金术典籍。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俞雪松惊得差点碰翻咖啡杯。
"俞医生,我是陈岩。"电话那头传来刑侦队长粗犷的声音,"林小曼的案子,你那边有什么异常发现吗?"
俞雪松的目光落在钥匙上。"目前解剖结果支持溺水致死,"她谨慎地回答,"但有些细节需要进一步确认。毒理检测报告大概后天能出来。"
"好,有异常随时联系。"陈岩似乎急着挂电话,"对了,家属明天来认尸,安排在上午十点。"
挂断电话,俞雪松决定亲自去林小曼的公寓看看。作为法医,她本不必参与现场调查,但那枚钥匙和那个符号像鱼刺一样卡在她的思维里。
林小曼的公寓位于城东一栋八十年代的老居民楼顶层。出示证件后,现场勘查的警员放她进入了这个已经被搜查过的地方。
"没什么特别的,"年轻警员说,"就是普通独居女性的公寓。电脑已经送去技术科恢复了。"
俞雪松点点头,戴上手套开始检查。公寓整洁得近乎强迫症——书籍按高度排列,厨房调料瓶标签一律朝外,连茶几上的遥控器都与桌边保持精确平行。这种极致的秩序感与"醉酒意外溺水"的初步结论形成了微妙矛盾。
书房里,一整面墙的书架塞满了各类书籍,从当代文学到冷门学术著作。俞雪松的目光被一个不协调的细节吸引:在一排整齐的书籍中,一本《东亚封印仪式考》被单独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与其他书的排列方式格格不入。
她抽出这本书,发现其中夹着几张手写笔记。林小曼的字迹娟秀工整:
"水之封印需以身为器,以魂为锁。当钥匙现世,唯此法可暂阻门开启..."
笔记内容跳脱零散,像是匆忙记录的研究心得。俞雪松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上面潦草地画着与青铜钥匙上一模一样的符号,旁边写着:
"他们找到了它。钥匙必须藏起来。如果我失败了,下一个会是谁?"
纸页上有几处可疑的污渍,在紫外灯下呈现淡蓝色荧光——可能是眼泪。
俞雪松迅速用手机拍下全部笔记,正准备将书放回原处,突然听到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她关掉紫外灯,闪身躲到门后。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门开了,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进来。借着窗外路灯的微光,俞雪松看到来人全身黑衣,戴着口罩和手套,动作熟练地直奔书架——正是她刚才检查的位置。
黑衣人似乎察觉到了异常,突然转身。俞雪松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贴在门后阴影中。就在这紧张时刻,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黑衣人猛地抬头,朝她的方向扑来。俞雪松迅速侧身闪避,同时掏出随身携带的解剖刀。
"站住!我是法医俞雪松!"她厉声喝道,刀尖直指对方咽喉。
黑衣人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冲向窗户,敏捷地翻窗而出。俞雪松追到窗边,只看到那人顺着消防梯迅速下爬,消失在夜色中。
她回到书架前,发现那本《东亚封印仪式考》不见了。
回到自己的公寓已是深夜。俞雪松将所有门窗反锁,拉上窗帘,然后将青铜钥匙放在书桌上。她调出手机里拍下的笔记照片,试图拼凑出林小曼的研究脉络。
"水之封印...以身为器..."她喃喃自语,一个可怕的推测逐渐成形——林小曼是故意吞下钥匙然后投水的。这不是自杀,而是一种仪式性的牺牲行为。
电话再次响起,是陈队长。
"俞医生,技术科恢复了林小曼电脑部分数据。她死前一周频繁搜索城东老教堂的信息,还联系过一个叫程晋的民俗学教授。明天我会派人去调查,你要一起吗?"
俞雪松记下程教授的联系方式和老教堂地址。"我自己去拜访程教授吧,"她说,"分头行动效率更高。"
挂断电话后,她突然意识到公寓安静得反常——连冰箱的运转声都听不见了。她警觉地站起身,环顾四周。书桌上的钥匙不见了。
俞雪松迅速检查了所有房间,确认没有入侵者。最后她在厨房地板上找到了钥匙——它似乎是从书桌上滚落下来的。但当她拾起钥匙时,金属的冰冷程度令她倒吸一口冷气,仿佛握着一块干冰。
更诡异的是,钥匙表面的铜锈消失了,露出下面暗金色的金属本体,那个符号现在清晰得刺眼,中间的波浪线似乎在微微蠕动。
俞雪松将钥匙放入铅制标本盒——这是她能想到的最能隔绝异常能量的材料。然后她打开电脑,搜索程晋教授的资料。
程晋,65岁,东方大学民俗学名誉教授,专攻民间信仰与超自然现象封印仪式。最近发表的论文题目是《论物质载体在超自然现象中的媒介作用》,其中有一段话被着重标注:
"古代封印术认为,特定符号与金属的组合能够束缚非常规能量。当载体被破坏或移动时,被束缚的能量将寻找新的宿主或容器..."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滴敲打玻璃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抓挠。俞雪松关上电脑,铅盒在她包里发出轻微的嗡鸣。
明天,她要会会这位程教授。而现在,她需要想办法让这把该死的钥匙安静下来——它在她包里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里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