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鳃裂

告别练习册

偏执收藏家裴叙x人鱼玉言。轮回虐恋/强制

——“他拔掉我的鳞片,却问我为什么流泪。”——

人鱼玉言被关在灌满海水的玻璃缸里,尾巴上的鳞片残缺不全,露出粉色的嫩肉。

拍卖场的灯光太亮,照得它睁不开眼。它听见人类在议论它的尾巴不够洁白,眼睛不够媚,连牙齿都不够锋利——毕竟最值钱的人鱼,应该带着点危险的野性。

“一千万。”

清冷的男声从后排传来,玉言猛地抬头。那是个穿白西装的男人,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像解剖刀,一寸寸刮过它的身体。

“裴先生好眼光。”拍卖师谄媚地笑,“这只是纯血深海种,刚成年......”

玉言突然撞向玻璃,鲜血从额角涌出。它死死盯着男人,喉咙里发出高频啸叫——那是人鱼族拼死一搏前的战歌。

裴叙却笑了:“就要这只。”

裴叙的实验室有整面墙的标本罐。

玉言被锁在手术台上,鱼尾被特制钢钉贯穿。它看着裴叙戴上橡胶手套,钳子伸向自己最漂亮的尾鳍鳞片。

“会有点疼。”裴叙推了推眼镜,“忍着。”

第一片鳞被硬生生扯下时,玉言咬碎了嘴里的束缚器。鲜血从它嘴角溢出,滴在裴叙雪白的袖口,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有趣。”裴叙尝了尝玉言嘴角的血,“你的血是甜的。”

玉言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咽喉处的鳃裂张合,发出断断续续的人类语言:“杀......了......我......”

裴叙的手顿了顿。

这是他养过的第七只人鱼,却是第一只会说人话的。

裴叙开始做梦。

梦里他是古代渔村的医师,在暴风雨夜捡到一条重伤的白尾人鱼。人鱼每天为他唱治愈的歌谣,而他喂它最新鲜的鲑鱼。

“你会说话吗?”梦里的裴叙问。

人鱼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他掌心,喉咙里溢出温柔的咕噜声。

裴叙在深夜惊醒,实验室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他冲进去时,看见玉言正用血肉模糊的尾巴拍打标本罐,里面浸泡着前六只人鱼的胚胎。

月光下,人鱼转过头,对他做了个口型:

“骗子。”

玉言绝食的第七天,裴叙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喝。”他把流血的手腕递到人鱼嘴边,“不然你会死。”

人鱼瑟缩了一下。它认得这个味道——三百年前那个渔村少年,血也是这种铁锈混着药草的气息。

“为什么......”人鱼的声带被胃酸腐蚀,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要杀我们?”

裴叙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突然掐住玉言咽喉,从它鳃里扯出块淡蓝色结晶——人鱼的心鳞。

“因为你们活得够长。”裴叙把心鳞按进自己胸口,“长到......足以让我等到转世。”

皮肤下浮现出幽蓝纹路,那是古老的人鱼血契。

玉言长出双腿那晚,裴叙在浴缸里发现了它。

原本洁白无瑕的鱼尾已经腐烂脱落,取而代之的是人类修长的下肢。人鱼蜷缩在血水里,膝盖骨突兀地支棱着,像是还没学会折叠的新玩具。

“疼吗?”裴叙抚过它颤抖的小腿。

人鱼突然笑了。它伸手勾住裴叙的脖子,尖牙刺入他颈动脉:“现在......轮到你了。”

裴叙没有挣扎。他早就知道,人鱼化腿需要吞噬契约者的生命。

浴缸里的水越来越红。恍惚中,裴叙看见三百年前的自己——那个为救心上人甘愿堕入轮回的渔村医师,正隔着血幕对他微笑。

人鱼的泪滴在他脸上,滚烫如熔岩。

“这次......别再丢下我了。”

海岸警卫队发现裴叙的游艇时,甲板上摆着七个标本罐。

每个罐子里都漂浮着蓝色心鳞,拼起来是一句人鱼族谚语:

“爱是拔鳞之痛,亦是化骨之毒。”

而在三百米下的深海,一条白尾人鱼正抱着具人类骸骨沉眠。它的尾巴上新长了鳞片,在幽暗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偶尔有渔船经过,会听见海底传来模糊的哼唱——

那是人类医师曾经教给人鱼的,陆地上的摇篮曲。

玉言在黑暗中下沉。

怀中的人类骸骨很轻,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冰冷的触感透过海水渗入它的鳞片,刺痛着新生的、娇嫩的皮肤。它收紧手臂,将那具属于裴叙——或者说,属于那个轮回了几世、最终以生命偿还了血债的灵魂的残骸——更紧地拥在胸前。

下沉的过程缓慢而寂静。压力逐渐增大,但对于深海人鱼来说,这只是归家的舒适包裹。光线彻底消失,只剩下一些发光水母和鱼类带来的微弱磷光,映照着白骨和它珍珠色的新鳞。

它最终落在了一片柔软的海底火山灰上,激起一圈细微的尘埃。这里曾是它幼时嬉戏的古老珊瑚城遗址,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寂静无声。

它将骸骨小心地安置在一处天然形成的石穴里,用细腻的沙粒和找到的、最光滑的珍珠贝轻轻覆盖。做完这一切,它蜷缩下来,长长的尾鳍环绕着那小小的坟冢,像守护着最珍贵的宝藏。

它开始歌唱。

不再是尖锐的战歌,也不是痛苦的哀鸣,而是那首裴叙在梦里、在恍惚中、在最后时刻无意识哼唱的陆地上的摇篮曲。它的发声方式与人类不同,歌声透过海水传播,空灵、扭曲,带着非人般的忧伤和诡异的美感,回荡在无尽的深海里。

“睡吧……睡吧……”

它的指尖抚过冰冷的颌骨,仿佛还能触摸到那人金丝眼镜架的轮廓。

“我亲爱的……”

鳃裂缓慢张合,过滤着海水,也过滤着无尽的回忆。它记得三百年前沙滩上温暖的篝火,记得少年医师笨拙地包扎它受伤的尾鳍,记得他指尖草药的清苦味道。它也记得这一世玻璃缸的刺眼光线,手术台上锥心的疼痛,裴叙看着它时那种狂热又冰冷的、仿佛在打量稀有标本的眼神。

恨吗?

自然是恨的。恨他拔鳞剖心的残忍,恨他囚禁利用的冷酷。

可为什么……在最后那一刻,当它的尖牙刺入他脖颈,尝到那熟悉又陌生的、带着轮回印记的血液时,当看到他眼中不是恐惧而是解脱时,当听到他气若游丝地说“这次……换我……”时,那滔天的恨意会碎裂成无法承受的悲恸?

它拔掉了它的鳞片,却问它为什么流泪。

它吞噬了他的生命,却抱着他的尸骨沉入深海。

人鱼的心鳞是力量的源泉,也是记忆的载体。裴叙挖走了它的心鳞,却也通过血契,将他轮回七世积累的、几乎要将他逼疯的执念、悔恨、以及那份被扭曲到极致的“爱”,一股脑地还给了它。

现在,它全都懂了。

那个渔村少年为了救病重的恋人,听信了古老传说,以为人鱼的心鳞能起死回生。他偷走了救他人鱼——玉言前世——的心鳞,却发现传说只是骗局,恋人依旧死去,而他自己则背负血契,世世轮回,世世寻找人鱼,试图通过收集心鳞的力量,挣脱这永恒的诅咒,甚至……复活那个最初的恋人。

可他不知道,人鱼死后,灵魂也会依附在心鳞上,伴随着他一次次转世,一次次被他亲手捕捉、伤害。每一次的“收藏”,都是对前世爱人的又一次凌迟。

直到这一世,玉言的出生,它继承了前世最完整的记忆和力量,也引来了最为偏执疯狂的裴叙。

它在拍卖会上看到他第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不是对猎物的恐惧,而是对命运再次轮回的绝望愤怒。

它绝食,不是因为抗拒,而是因为它知道,唯有它的虚弱,才能引动血契,迫使裴叙用他自己的血来喂养它——那是解除契约、也是真正杀死他这个“轮回容器”的唯一方法。

它化腿,不是为了逃生,而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终结。

它给了他想要的解脱,也给了自己永恒的囚禁。

歌声在深海里持续,不知疲倦。过往的渔船将其视为不祥的海妖吟唱,纷纷避让。只有它自己知道,它唱的不是挽歌,是安魂曲。

给它自己,也给那个在无尽轮回里痛苦挣扎、最终得以安息的灵魂。

时间在深海失去了意义。也许过去了几年,也许几十年。

它的新鳞片完全长好了,比以往任何一世都要光华璀璨,在绝对的黑暗中也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但它从未离开过那片石穴,仿佛也变成了一尊守护遗迹的雕塑。

直到有一天,一束强光打破了这里的永恒寂静。

一艘小型科研潜水器小心翼翼地靠近,显然是追踪着那“神秘深海歌声”而来。灯光扫过,发现了蜷缩在石穴旁的人鱼和那具人类骸骨。

研究人员透过舷窗惊呆了,相机快门声透过水体微弱地传来。

玉言缓缓抬起头,看向那入侵的灯光。它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瞳孔在强光下缩成一条细线,冰冷,空洞,没有一丝波澜。

它没有动,也没有停止歌唱。

研究人员试图用机械臂采集样本。当金属爪即将触碰到那具骸骨时,玉言的歌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它猛地甩动尾巴,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珍珠色的残影。强大的水流瞬间掀翻了笨重的潜水器,灯光疯狂摇晃,撞在海底礁石上,惊起一片鱼群。

等潜水器狼狈地稳定下来时,石穴前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堆微微散乱的珍珠贝,和那片被精心守护了不知多久的、空空如也的沙地。

人鱼和骸骨,都消失了。

只有那空灵的、带着诡异美感的摇篮曲,似乎还在极深极暗的海水里隐隐回荡,缠绕着每一个敢于潜入此地的灵魂,诉说着一个关于拔鳞之痛、化骨之毒、以及永世不得超生的……爱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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