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的钢枪与未说的话》
史今退伍那天,许三多在靶场打了一百发子弹,枪膛烫得能烙熟鸡蛋,他的虎口震出淤血,却像是感觉不到疼。风卷着沙砾打在钢盔上,呜呜咽咽的,像谁在哭,又像谁在喊。
他是看着史今收拾行李的。那个绿色的背包被塞得鼓鼓囊囊,却没有一件属于七连的东西——没有那枚三等功奖章,没有写着“史今”名字的作训服,甚至没有许三多塞给他的、自己攒了半年的大白兔奶糖。
“三多,”史今的声音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以后好好练,别总惦记着我。”
许三多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喉咙里像堵着团湿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见史今把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步兵射击教程》放在床头,扉页上有史今用红笔圈出的重点,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三多记不住的地方,画个星星。”
那是他刚到七连时,史今手把手教他认字,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送站那天,许三多穿着崭新的常服,领口系得死紧,勒得脖子生疼。史今站在月台上,军帽压得很低,露出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列车鸣笛时,许三多突然冲过去,抓住史今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班长,你别走。”他的声音劈了叉,带着哭腔,“我以后不犯傻了,不拖后腿了,你留下好不好?”
史今掰开他的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茧子,那是日复一日练枪磨出来的。“傻孩子,”史今笑了笑,眼角有红痕,“部队是铁打的营盘,总有人来,有人走。你得自己站得住。”
列车开动的瞬间,许三多追着车厢跑,直到双腿发软,摔倒在铁轨边的碎石上。他看见史今在车窗里冲他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像被风吹散的烟。
那之后,许三多成了七连最拼的兵。五公里越野比别人多带两个水壶,单杠卷身上练到手指抽筋,夜里抱着史今留下的教程,在手电筒的光里看到天亮。他成了全团闻名的“兵王”,可每次拿到奖状,总下意识地想转头喊“班长”,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床铺。
史今回了老家,在一家机械厂当工人。许三多给他写过信,厚厚的一沓,絮絮叨叨说训练,说七连,说自己又得了第几名。史今的回信总是很短,字迹却依旧工整,说家里一切都好,说他胖了点,说三多要照顾好自己。
有一次,许三多在信里问:“班长,你还记得靶场边的那棵白杨树吗?你说等我打出满环,就陪我在树下吃大白兔。”
那封信石沉大海,再没收到回音。
三年后,许三多随部队换防,路过史今的家乡。他请了半天假,凭着记忆找到那家机械厂。厂房里机器轰鸣,他在一堆生锈的零件后面看到了史今。
对方穿着蓝色工装,额头上有汗,眼角的细纹深了些,听见动静回头时,愣住了。
“班长。”许三多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眼眶发烫。
史今擦了擦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和当年在七连时一样。“三多?你怎么来了?”
他们在厂门口的小饭馆坐着,点了两盘饺子。史今话不多,多数时候是许三多在说,说自己成了班长,带了新兵,说高城连长总念叨他,说七连散了那天,他一个人在空营房里坐了整夜。
史今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夹个饺子给他,像从前在连队食堂那样。
“班长,你……”许三多想问他为什么不回信,想问他过得好不好,想问他当年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见史今无名指上有一圈浅痕,像戴过戒指。
临走时,史今塞给他一个纸包。许三多打开,是那半包大白兔奶糖,糖纸已经泛黄,边缘卷了角。“当年忘了带走,”史今挠挠头,语气有些局促,“放久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吃。”
许三多捏着糖纸,指尖抖得厉害。他突然抱住史今,把脸埋在对方肩上,像个迷路的孩子。“班长,我想你。”
史今的身体僵了一下,抬手想拍他的背,却迟迟没有落下。风从饭馆门口吹进来,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像极了七连靶场的风。
“三多,”史今的声音闷在他耳边,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回去吧。部队还等着你呢。”
许三多最终还是走了。火车启动时,他看着窗外掠过的白杨树,突然想起史今退伍那天,自己在靶场打偏的最后一枪。子弹嵌在靶场边缘的泥土里,像一句永远说不出口的话。
后来,许三多在一次任务中受了伤,躺在医院里,手里攥着那半包奶糖。护士进来换药时,他迷迷糊糊地问:“你见过我班长吗?他笑起来很好看。”
护士摇摇头。
他又问:“那你知道,钢枪生锈了,还能修好吗?”
病房里很静,只有输液管滴答作响,像谁在数着日子,一天,又一天。
多年后,许三多也退伍了。他回到史今的家乡,却听说史今已经搬走了,去了南方,没人知道具体地址。他在那家机械厂门口站了很久,地上有风吹过的落叶,像当年靶场边的沙砾。
口袋里的大白兔奶糖早就化了,只剩下一张皱巴巴的糖纸,上面印着个笑得很甜的兔子。
许三多摸出烟,点了一根。他其实不会抽烟,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分不清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远处传来火车鸣笛声,呜呜咽咽的,像很多年前那个送别的午后。他好像又看见史今站在月台上,军帽压得很低,冲他挥手,一遍又一遍。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追不上那列火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