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磨时光里的迷彩香
凌晨四点半的城市还浸在墨色里,只有街角的“拾光研磨”亮着一盏暖黄的灯,像枚被遗忘在暗夜里的纽扣。许三多系着灰蓝色围裙,指尖在磨豆机的刻度盘上顿了顿,终究还是按昨天史今教的那样,旋到“中度烘焙”那格。
咖啡豆滚落的声音像极了新兵连夜里偷偷嚼的压缩饼干,沙沙的,带着点让人安心的实在。他垂眼盯着玻璃缸里深褐的颗粒,鼻尖已经捕捉到那股藏在焦香底下的酸气——就像史今身上总带着的那股味道,洗衣液的清爽裹着淡淡的烟草气,是他退伍后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唯一敢伸手去碰的温度。
“咔嗒”一声,店门被推开时带进来的风卷着露水的凉。许三多猛地抬头,围裙带子在背后松了个结也没察觉,“史...店长。”
史今笑着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在吧台上,军绿色的工装外套肩头沾着点湿意。他今天没穿制服,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裹着笔直的腿,倒比穿常服时多了几分柔和。“早啊三多,看你这架势,是打算把豆子磨出火星子?”
他的手指擦过他刚才碰过的刻度盘,指腹上的薄茧蹭过塑料时发出轻微的声响。许三多往后缩了缩手,耳尖发烫,“昨天您说...哥伦比亚的要磨粗点。”
“嗯,记性不错。”史今拆开纸袋,里面是刚出炉的葱花饼,热气腾得他眼睛眯了眯,“附近老李头家的,刚出锅,你垫垫肚子。”
许三多盯着那油乎乎的饼,突然想起在七连时,史今也是这样,总把热乎的馒头偷偷塞给他。那时候他还是个连正步都走不直的新兵蛋子,全班就数他最笨,枪管都端不稳,是史今蹲在雪地里,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教,呼出的白气落在他冻红的手背上,暖得像团火。
“发什么呆?”史今把饼掰成两半,递过来的那半还冒着热气,“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接过来的手抖了一下,烫得指尖发麻,却舍不得撒手。饼的香味混着咖啡的气息钻进鼻腔,像突然被人塞进了一个温热的拥抱。许三多小口咬着,听见史今在身后开咖啡机,金属碰撞的声音里,他突然开口:“下礼拜社区有个退伍军人联谊会,一起去?”
许三多的牙咬在饼上顿住了。联谊会这三个字让他想起七连解散那天,满屋子的酒气和哭腔,史今拍着他的背说“日子还长”,可那天晚上他攥着史今留下的那枚领花,在空荡荡的营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我...我不太会说话。”他小声说,饼渣掉在围裙上,像撒了把碎星星。
史今已经开始调试机器,蒸汽“嘶”地一声喷出来,在玻璃上蒙上层白雾。“去看看呗,都是老熟人,不用你说什么。”他转过身时,额前的碎发被蒸汽熏得有些湿润,“再说了,有我呢。”
有我呢。
这三个字像颗奶糖,在许三多喉咙里慢慢化开来,甜得他舌尖发颤。他低头盯着吧台上的水渍,那是刚才史今放纸袋时留下的,圆圆的一小团,像极了他在靶场上总打不中的十环。
“对了,”史今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放在他面前,“昨天整理仓库找着的,看是不是你的。”
是枚磨得发亮的五角星徽章,边角都磨圆了,正是他新兵时弄丢的那枚。许三多的呼吸猛地顿住,手指刚触到冰凉的金属,眼眶就热了。那时候他以为丢了徽章会受处分,吓得躲在器材室哭,是史今帮他瞒了过去,还说“丢了就丢了,咱以后挣枚新的回来”。
“您...您怎么找到的?”他的声音有点哽咽,像被咖啡渣堵住了喉咙。
史今擦着咖啡机的手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淡了点,却更温柔了。“在七连宿舍的床板缝里摸出来的,那时候想给你,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
这四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扎在许三多心上。是啊,太多来不及了。来不及说谢谢,来不及说舍不得,来不及在他离开时,像个真正的战士那样站直了说再见。
“谢谢店长。”他把徽章攥在手心,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却让他觉得踏实。
史今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忽然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就像在部队时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掌心的温度带着熟悉的糙感,压得他头皮发麻,却又舍不得躲开。
“傻小子,”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浸在温水里,“都过去了。”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淡青色的光透过玻璃窗,在吧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许三多看着史今转身去摆桌椅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磨咖啡豆的声音,和当年营房里的起床号,也没那么不一样。
至少,都是在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