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人间

史今推开出租屋的门时，夕阳正斜斜地淌进来，给地板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许三多正蹲在阳台上，手里捏着块抹布，笨拙地擦着那盆快被他浇死的绿萝。听见动静，他猛地回头，脸上沾了点灰，像只受惊的大猫。

“回来了。”史今换鞋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摆好的碗筷——两碗白米饭，一盘炒得有点焦的青菜，还有一碟咸菜。许三多总是这样，不管他回来多晚，桌上总有热乎的饭。

“班长。”许三多站起身，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声音有点闷，“今天……炒青菜忘了看火。”

史今走过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得很慢。“挺好，有锅气。”他抬眼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像被阳光熨过，“比上次那个没放盐的土豆丝强多了。”

许三多的脸慢慢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他退伍后来这座城市找史今，像当初在七连时一样，亦步亦趋地跟着，把史今的出租屋当成了唯一的落脚点。史今在一家汽修厂当师傅，活儿累，回来常带着一身机油味，许三多就每天提前半小时站在厂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个保温杯，里面是晾好的白开水。

“今天厂里不忙？”史今扒着饭，状似随意地问。

“嗯，早下了会儿班。”许三多扒拉着碗里的饭，头埋得很低，“我去菜市场转了转，看见有卖新下来的玉米，买了几个，煮在锅里了。”

史今“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屋子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还有窗外渐渐涨起来的暮色。这种安静很奇怪，不像在七连时宿舍里的那种，带着纪律性的肃静，而是像老棉絮一样，软乎乎地裹着人，让人心里发沉，又有点发暖。

夜里，史今被渴醒了。客厅里亮着一盏小夜灯，许三多蜷在沙发上，背对着他，呼吸很轻。这沙发还是史今捡回来的二手货，弹簧有点塌，许三多却非要睡这儿，说他睡觉沉，怕挤着史今。

史今走过去，想给他盖件毯子。刚弯下腰，许三多就醒了，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班长？”

“吵醒你了？”史今的手停在半空，“怎么不在床上睡？”

“我……”许三多挠了挠头，“沙发上凉快。”

史今没再劝，转身去厨房倒水。玻璃杯碰到台面的脆响里，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回头时，许三多正站在卧室门口，像只找不到窝的小狗。

“进来睡吧，床够大。”史今掀开被子，往里面挪了挪，“地板凉。”

许三多犹豫了一下，还是轻手轻脚地躺了上来。床确实够大，两人之间隔着能再躺下一个人的距离。黑暗里，史今能听见许三多的心跳，咚咚的，像擂鼓，比他自己的还响。

“班长，”过了好久，许三多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水汽，“我今天去工地了，他们说我干活太慢。”

史今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能看见他皱着的眉头。“慢怕啥，咱三多干活实在，不含糊。”他伸手，想像在七连时那样拍拍他的头，手举到半空，又轻轻落回了自己腿上，“明天我跟王师傅说说，去他那个家具厂试试？你不是喜欢琢磨木头嘛。”

许三多没说话，只是往史今这边挪了挪，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班长，你别总为我操心。”

“操惯了，改不了。”史今笑了笑，眼角的纹在月光下格外柔和，“你呀，就像我带的第一拨新兵，笨手笨脚的，但心眼实。”

黑暗里，许三多的呼吸忽然乱了。他想起在七连时，史今把他护在身后，替他挡着连长的骂；想起越野跑时，史今拉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往前挪；想起史今退伍那天，他抱着行李，哭得像个傻子，史今摸着他的头说：“三多，好好活。”

现在，这个人就在他身边，呼吸均匀，身上有淡淡的肥皂味，和军营里的汗味不一样，却同样让人安心。许三多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班长，”他又开口，声音有点抖，“我不想你太累。”

史今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这次真的落在了他的头上，轻轻揉了揉。“傻小子，不累。”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看着你好好的，我就不累。”

那一晚，谁都没再说话。许三多是睁着眼到天亮的，他能感觉到史今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像发了芽的种子，一点点破土而出。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他想一直跟班长待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的，挺好。

史今是早醒的，他看着身边许三多毛茸茸的头顶，叹了口气。这孩子，还是没变，执拗得让人疼。他知道自己对许三多不一样，从在七连第一眼看到那个缩在角落里的新兵起，就不一样。他以为那是责任，是当班长的本分，可真到了这烟火人间，朝夕相处，才发现有些东西，早就悄悄变了质。

他不敢想，也不能想。许三多还年轻，他该有自己的人生，该有正常的生活，而不是被他这个退伍老兵绊住脚步。

可天亮时，许三多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胳膊搭在了他的腰上，像只依赖主人的大型犬。史今僵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推开。他低头，看着许三多熟睡的脸，心里默念：就这一次，就纵容自己这一次。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爬进屋里，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两个男人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日子还长，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寻常巷陌里，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许三多在家具厂慢慢找到了感觉。他对木头有种天生的亲近感，刨子在他手里慢慢变得听话，锯子也不再总跑偏。史今每天下班，都会绕路去接他，两人提着菜，一路走回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今天做了个小板凳，王师傅说还行。”许三多献宝似的，把藏在身后的小板凳拿出来。凳面打磨得光光滑滑，腿有点歪，但看得出来很用心。

史今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咱三多就是厉害，这手艺，快赶上老木匠了。”他把小板凳放在门口，“以后换鞋就用它了。”

许三多的脸又红了，挠着头嘿嘿笑。史今看着他的傻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许三多的手艺越来越好，王师傅开始让他做些简单的家具。史今在汽修厂也站稳了脚跟，老板很赏识他的技术和实在。他们的出租屋里，渐渐有了更多生活的痕迹——许三多做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史今养的吊兰垂到了地上，窗台上晒着两人的袜子，一蓝一灰，挨得很近。

变化是从一个雨夜开始的。那天史今加班，回来时淋成了落汤鸡。许三多听见敲门声，赶紧跑过去开门，看见史今站在雨里，头发往下滴水，嘴唇都冻得发紫。

“班长！”许三多慌了，赶紧把他拉进来，拿毛巾给他擦头，“怎么不带伞啊？”

“走得急，忘了。”史今打了个喷嚏，声音闷闷的。

许三多把他推进浴室，又找了干净的衣服递进去。等史今出来时，他已经把姜汤熬好了，黑乎乎的一大碗，冒着热气。

“快喝了，驱驱寒。”许三多把碗递过去。

史今捏着鼻子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三多，你这姜汤，跟你当年的射击一样，够劲。”

许三多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怕不管用，就多放了点姜。”

史今最终还是把那碗姜汤喝了。许三多又拿来吹风机，给他吹头发。暖风呼呼地吹着，许三多的手指穿过史今的发间，很轻，很小心。史今闭着眼，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又开始松动。

“班长，”许三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不确定，“你以后，别这么拼了。”

史今睁开眼，从镜子里看到许三多认真的脸。“傻小子，不拼咋挣钱啊？咱还得攒钱买房子呢。”

许三多的手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也能挣钱了，我可以多做几个小板凳，多做几个柜子……”

史今看着他急红了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那以后就靠咱三多养着了。”

许三多却当了真，用力点头。“嗯，我能养你，班长。”

吹风机的声音还在响，镜子里的两个人，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又都慌忙移开。许三多的心跳又开始擂鼓，他觉得自己的脸一定很烫。史今看着镜中自己微红的耳根，轻轻咳了一声，“好了，差不多干了。”

那一晚，史今还是没忍住，在许三多睡着后，悄悄挪了过去，离他近了些。他能闻到许三多身上淡淡的木头味，干净又清爽。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可心里却清楚，有些东西，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收不住了。

许三多开始学着给史今买东西。看到史今的袜子破了洞，他偷偷买了双新的，藏在史今的枕头底下；看到史今喜欢吃街口的糖糕，他每天早上都去排队，买回来用保温袋装着，等史今起床还是热的。

史今都知道，他不说，只是把那双新袜子穿在脚上，把糖糕吃得干干净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那种感觉，比在部队里拿到优秀班长证书时还要踏实。

秋末的一个周末，两人去公园散步。银杏叶黄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许三多看着史今走在前面的背影，忽然想起刚到七连时，他也是这样，亦步亦趋地跟着史今，觉得只要跟着班长，天塌下来都不怕。

“班长，”他快跑几步，追上史今，“我想……我想跟你说个事。”

史今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什么事？这么严肃。”

许三多攥着拳头，脸憋得通红，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班长，我好像……好像喜欢上你了。”

说完，他就低下头，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史今愣住了，他看着许三多通红的耳根，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指节，脑子里一片空白。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许三多会先说出来。这傻小子，总是这么直接，这么……让人措手不及。

秋风卷着银杏叶，打着旋儿落下。周围的人来人往，笑声、说话声，都好像离得很远。史今能听见的，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许三多压抑的呼吸声。

“三多，”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许三多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带着点执拗，也带着点不安。“我知道。”他看着史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跟你在一起，喜欢看你笑，喜欢听你说话，我想一直跟你待在一起，不是战友，不是兄弟，就是……就是想跟你过日子。”

史今的眼眶忽然就热了。他别过头，看着满地的金黄，深吸了一口气。他挣扎了那么久，克制了那么久，在许三多这直白又滚烫的告白里，瞬间土崩瓦解。

“傻小子……”他转过身，伸手，轻轻抚上许三多的脸，指腹蹭过他发烫的脸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可能会被人指指点点，可能会过得很难……”

“我不怕。”许三多抓住他的手，紧紧地，像抓住救命稻草，“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史今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烟消云散了。他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满满的温柔。“那……咱回家吧，晚饭想吃啥？我给你做。”

许三多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班长，你……”

史今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手很暖，带着常年握扳手的薄茧，却让人无比安心。“傻样，”他拉着许三多往回走，脚步轻快，“还愣着干啥？回家做饭啊。”

许三多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看史今的背影，突然咧开嘴，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阳光穿过金黄的银杏叶，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紧紧相依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出租屋里的灯光，依旧暖融融的。史今在厨房做饭，许三多在旁边打下手，笨手笨脚地剥着蒜。

“小心点，别切到手。”史今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嗯。”许三多应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窗外的夜色渐浓，万家灯火亮起。厨房里的油烟味，客厅里的电视声，还有两人偶尔的几句闲聊，构成了最寻常的人间烟火。许三多看着史今忙碌的背影，心里踏实得不像话。他知道，未来的路可能不会一帆风顺，但只要身边有这个人，有这盏为他亮着的灯，他就什么都不怕。

史今端着菜出来，看见许三多傻呵呵地笑，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笑啥呢？”

“没啥。”许三多摇摇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到史今碗里，“班长，你吃。”

史今看着碗里的肉，又看了看许三多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知道，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什么波澜壮阔，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两个人，三餐四季，相守一生。

烟火人间，有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