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游戏(下):死亡之舞
“叮——”
一声清脆而短促的电子提示音在战斗通道中炸开,像一根无形的针刺入耳膜。
埃里克猛地睁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吞咽着经过面罩过滤的空气。他发现自己正半跪在残破的悬浮平台上,双手撑地,纳米战衣的背部模块还在急促地闪烁——那是生命体征严重波动的警示。
然后他看见了。
身上散落着细碎的蓝色立方体,棱角分明,大小均匀,像被打翻的一盒骰子。这些碎片从他肩头、膝弯、后背滑落,撞击地面时发出细密而清脆的“嗒嗒”声,如同冰雹敲击玻璃。更多的碎片在空气中漂浮,缓慢下落,边缘还残留着微弱将熄的蓝光。
那是12号战士的残骸。
两米之外,那张身份盘终于停止了旋转,平躺在地面上,边缘的能量刃完全熄灭,指示灯由红转灰。它安安静静地躺在蓝色碎片的包围中,像一件被主人遗弃的工具。
“12号选手,解体。”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通道内回荡,不带任何情绪起伏,“16号选手,胜利。请原地休整。三分钟后进入下一阶段游戏。”
埃里克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掌心沾着的、尚未完全消散的蓝色光尘,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胜利?他刚才做了什么?他完全不记得最后一击是如何完成的——是本能,是运气,还是这具被纳米战衣包裹的身体自行做出了反应?
他只记得12号战士跃过裂缝的那一瞬间,在空中舒展如猎食的鹰隼,身份盘的蓝光直指他的心脏。然后——然后重力再次翻转,然后他下意识地投掷,然后,就是现在。
三分钟。一百八十秒。埃里克努力让呼吸平复,但肺叶像被绳子勒住。他闭上眼睛,12号临解体前的表情在他视网膜上残留不去——不是恐惧,不是愤怒,甚至不是痛苦。那是一种空洞的、接受一切的平静。仿佛蓝色立方体从他体内爆开时,他只是在完成一个等待已久的程序。
三分钟到。
升降舱开始移动。不再是激烈的横向对接,而是缓慢、平稳的沉降。埃里克感到脚下的平台微微震动,然后与某个更大的结构啮合。金属摩擦的低沉回响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巨兽闭合的颌骨。
他环顾四周。
原本独立的战斗舱室正在两两合并,边界壁垒逐渐透明化,然后完全消融。空间变得宽敞——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扩大,而是隔离的消失。埃里克看到越来越多的选手出现在他视野中,有些和他一样喘息未定,有些低头沉默,还有一些……已经不在了。
他数了数站立的人影。
二十五个。
准确地说,二十四个和他一样穿着纳米战衣、胸口浮现编号的“程序”,加上他自己——一个活生生的人类。二十五个人,站在刚刚合并成的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升降平台上。平台边缘亮起淡蓝色的轮廓光,正在缓慢向上升起,托着他们离开地下通道,前往下一个未知的场所。
埃里克低头看自己的胸口。16号,还在。
电子音再次响起,这次音量更大,覆盖了整个平台区域:
“第一轮淘汰赛已结束。恭喜各位幸存者进入第二阶段。”
屏幕上没有画面,只有声音——那个永远平静、永远客观、永远不包含任何同情的声音。
“第二阶段游戏:死亡之舞。”
埃里克感到胃部一阵痉挛。这名字本身就像一把钝刀。
“以下是比赛规则。”电子音继续,语速恒定,“第一轮胜出的二十五名选手,请按五乘五方阵排列站位。游戏开始后,场地将播放音乐。所有参赛者必须随音乐起舞,不得有任何违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停止动作超过三秒、动作节奏与音乐严重不符、主动离开站位区域。”
它短暂停顿。那短暂的静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恐惧。
“若有选手跳得不符合主检程序的标准,该选手将被当场解体。游戏将持续至场上剩余五名选手为止。最终幸存者将进入决赛阶段——赛车战。”
“什么?还有!”埃里克没能忍住,这句低语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沙哑而无力。
没有人回应他。周围的选手们大多面无表情,有些甚至没有在听规则——他们只是站着,像等待收割的麦子。但也有几个人抬着头,眼神里有火焰在燃烧:求生欲,或是不甘心。
“呼——”
升降舱稳稳停住。震感从脚底传遍全身。
然后,他们脚下的圆形平台开始分裂。
不是破碎,是精确的、几何意义上的分化。平台表面浮现出纵横交错的发光裂缝,将一整块圆形区域切割成二十五个完全相等的正六边形。每个六边形边长约五十厘米,面积刚好够一个成年人站立——也刚好不够他躺下或坐下。
这些六边形单元开始相互分离,以中心为基点缓慢扩散,最终形成间距均匀的五乘五方阵。每个选手站在自己孤立的、直径仅一米的六边形浮台上,上下各有另一块相同的平台悬停,边缘持续闪烁着警惕的蓝光。抬头可见上方的“天花板”圆盘,低头可见下方的“深渊”——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隐约流动着能量储备的微光。
二十五块浮台,二十五个人,在庞大的、足以容纳千人的竞技场中央,显得渺小如沙砾。
四周的声浪再次攀升。观众席上,那些模糊的身影开始有节奏地鼓掌、跺脚,发出整齐划一的呐喊。埃里克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那可能是一种方言,也可能只是一串无意义的音节,只为烘托即将上演的表演。
主持人不得不扯开嗓子,压过这股汹涌的狂热:“安静——!女士们先生们,请保持安静——!死亡之舞将在两分钟后正式开始,请各位参赛者做好准备!”
就在这短暂的、相对平静的空隙里——
一只手轻轻搭上了埃里克的左肩。
触感温和,不带攻击性。埃里克猛地回头,肌肉下意识绷紧,右手已经摸向背后的身份盘。
但对方没有进一步动作。
那是一个与他身高相仿的男子——或者说,是一个程序。他的面容很年轻,甚至带着几分稚气,棕色短发在前额微卷,嘴角挂着某种……友善的微笑。在这个所有人彼此提防、随时可能杀戮或被杀戮的环境里,那笑容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你好。”对方开口,声音温和,像老友重逢,“我叫李瑞斯。”
埃里克愣了半秒。他的社交本能在这片厮杀之地早已休眠,此刻被强行唤醒,竟有些生疏。
“埃里克。”他简短回应,伸出手。
两手相握。李瑞斯的手掌温热,握力适中,完全不像刚经历过生死战斗的人。他的编号是“34”,在埃里克左侧隔了两个位置。
“你是怎么来这儿的?”李瑞斯问,语气自然得像在咖啡馆闲聊,“违反宵禁被抓?”
埃里克耸耸肩,这个动作让他感到肩膀肌肉酸痛:“没错。偏偏出现在第八区,偏偏让巡逻队撞上,结果就被扔到这个鬼地方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呢?”
李瑞斯刚想回答,余光扫到竞技场穹顶浮现的巨大全息倒计时——
00:10
他连忙抽回手,退回自己的六边形浮台中央,动作敏捷却不慌乱。两人之间隔着两米距离和一道无形的“界线”。
“死亡之舞倒计时——”
电子音切换成另一种更激昂的合成声,配合着逐渐增强的鼓点背景音:
“5!”
埃里克深吸一口气,双脚微微分开,膝盖微屈。
“4!”
李瑞斯对他点了点头,嘴唇微动,但声音淹没在即将爆发的音浪中。
“3!”
周围选手表情各异:紧张、麻木、亢奋、空洞。
“2!”
竞技场穹顶的蓝色光带开始脉动,与心跳同频。
“1!”
“开始!!!”
鼓点炸裂。
不是音乐——是直接冲击胸腔的低频震荡,是能将血液从心脏泵向四肢的暴力节奏。重金属摇滚以最大音量倾泻而下,每一个鼓点都像重锤敲击颅骨,每一道电吉他 riff 都如锯齿切割神经。
埃里克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他跳了起来——不是主动的舞蹈,是被声音“击中”后条件反射的弹跳。落地时膝盖顺势弯曲,然后是第二个鼓点,第三次跳跃,第四次扭身。
他在跳。在二十六世纪纽约的某个清晨,他蜷在沙发里玩全息战机,母亲在厨房煎培根,父亲从楼梯走下来。现在他在另一个维度的竞技场上,在十万模糊观众的注视下,像提线木偶般随着要置他于死地的音乐舞动。
左前方,距离他三格的位置,一名女性选手的动作逐渐柔软下来。也许是体力不支,也许是她根本不熟悉这种粗暴的音乐风格——她的手臂缓缓划过空气,像在水中游泳,像在微风中舒展。
但那不是摇滚。那不是这个竞技场此刻需要的姿态。
刹那间,她脚下的六边形浮台边缘亮起猩红色。不是警示蓝,是判决红。
一道光束从上方悬浮的顶盘中垂直射下。
没有巨响。没有惨叫。
只有一瞬刺目的白光,和散落一地的蓝色立方体。那些方块在浮台上滚动,有几块滚到边缘,无声落入深渊。她的身份盘“当啷”一声落在空荡荡的六边形中央,旋转半圈,停住。
埃里克没有时间看第二眼。新的鼓点迫使他转身、跳跃、挥臂。他的动作必须与节奏严丝合缝——快了不行,慢了更不行。每一毫秒的误差都可能让脚下的浮台边缘变色。
与此同时,竞技场穹顶最高处,橙蓝相间的悬浮观测室。
汤姆·杰里斯依然站在那面单向透视窗前,双手背在身后,俯瞰下方蝼蚁般的舞者。二十五个人现在变成二十四个。很快会变成二十三个,二十二个,直到只剩五个。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幅度极浅。这不是愉悦,是确认系统正常运转后的满足。
“嗒、嗒、嗒。”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靠近。汤姆没有回头——他认得这节奏,是马弗·瑞特,但比平时更快,鞋跟落点更重。
“长官。”马弗的声音压低,带着竭力隐藏却藏不住的紧绷,“打扰您了。”
“什么事。”汤姆没动,视线仍锁定在下方竞技场。16号正在跳一组复杂的转身,动作称不上优美,但勉强合规。
马弗犹豫了半秒。那半秒在汤姆的感知里被无限拉长。
“16号程序已成功进入‘死亡之舞’阶段。”马弗说,语速比平时快,“但是,长官——”
他顿了顿。
“有人突破了我们的防御系统,已潜入竞技场内部。”
汤姆的手指在背后轻轻交叠。他没有转头,但整个观测室的空气仿佛瞬间冷却了五度。
“什么。”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马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即使戴着天狼盔——那种能遮蔽面部表情的黑色半盔——他仍能感受到上司目光如有实质的压迫力。
“是……是的,长官。”他硬着头皮继续,“有人闯过了外围防御协议,侵入竞技场观众区边缘。对方的入侵手法极其隐蔽,我们最初以为是系统延迟或数据包冗余。”
“这系统。”汤姆终于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暴风眼中心的死寂,“是按照太空城军事级公开数据建立的。你说‘有人突破’?”
马弗感觉自己的脊椎被无形的重量压弯:“是的!而且——”
他深吸一口气:“服务器内部拥有AI级以上权限的账户,在过去的十二年里,理论上只有您本人。”
停顿。
“……和特克斯·汤普森。”汤姆接过话头,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从齿缝挤出,“那老东西。”
马弗没有应答。应答会显得多余。
“我翻查了最近十三期光盘大赛的监控存档。”马弗飞快地说,“发现至少有四场比赛存在疑似入侵痕迹——被篡改的视角镜头、短暂失效的隔离屏障、个别‘程序’不合理的幸存路径。我们怀疑有某种病毒长期潜伏在竞技场控制系统的底层代码中,持续屏蔽报警信号。”
他顿了顿:“直到四天前,安全协议才完成全量扫描,清除了那批被感染的冗余代码。所以……”
“所以现在才告诉我。”汤姆的声音不辨喜怒,“这么严重的事态。”
马弗深深低下头。观测室寂静如坟墓,只有下方隐约的音乐脉动透过强化玻璃传来。
“去。”
一个字。
“把那个人找出来。”汤姆说,依然平静,“从观众席,从后台,从通风管道,从每一行代码的间隙——把他挖出来。活的。”
他转身,重新面向窗户。竞技场的蓝光映在他制服肩章的金属纹路上,泛着冷冷的辉光。
“我要亲自处理。”
“……是!”
马弗的身影消失在观测室门外。脚步声迅速远去。
汤姆的目光越过广阔的竞技场,越过成千上万疯狂舞动的手臂,越过那二十四个正在用生命起舞的渺小黑点,落在某个看不见的、遥远的角落。
十二年了。
如果真的还活着——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窗沿,一下,两下,三下。没有节奏,只是思考的惯性。
竞技场上,音乐骤然切换。
不是摇滚。是某种旋律诡谲的电子合成乐,节拍忽快忽慢,充满难以预测的变奏。这对“舞蹈”的要求从暴力转向扭曲——你需要跟上它的节奏,但那节奏本身就在不断背叛你。
埃里克咬紧牙关。他的小腿已经开始发抖,汗液被战衣吸收系统即时抽走,但盐分灼烧皮肤的感觉还在。他跳,他转,他俯身,他伸展。每一个动作都必须精确地落在节拍上,哪怕那节拍正在以不规则的加速度背叛重力本身。
他不敢看周围,但余光捕捉到连续的蓝光闪烁。
三连击。
三个方向,三道光束,三次解体。蓝色方块哗啦啦散落,有几块滚到他脚边,撞到他的浮台边缘,弹开,坠落深渊。
场上还有二十一人。
然后是第三首。
华尔兹。
埃里克几乎想笑——在这个血流成河、人命如草芥的杀戮场,系统的音响里竟然流淌出优雅从容的三拍子圆舞曲。但他没有笑。他也不能停。他抬起手臂,做出挽住舞伴的姿势,脚下划出并不标准的滑步。
一个,两个,三个。
他转圈,如同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只是他的舞伴是空气,脚下不是光滑的橡木地板,而是直径一米的浮台,边缘悬着深渊。
又一道蓝光。
这次是右侧第五格。一名男性选手动作过于僵硬,被判定为“不符合华尔兹的流畅性”。他在被光束击中的一瞬间还保持着挽臂的姿势,像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舞伴。
场上十九人。
埃里克不再计数。他让自己变成节奏的一部分,让音乐流过血管,让每一个音符在骨骼上敲打出动作。他没有余力恐惧,没有余力思考,甚至没有余力记住那些在他周围接连解体的面孔。
李瑞斯。
他在换位的瞬间瞥见那个棕色短发的年轻人。34号还在跳。他跳得很好,真的很好——动作流畅、合拍、甚至带着某种……从容?在这个其他人如惊弓之鸟的舞台上,他竟真的像在享受舞蹈。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触半秒。李瑞斯对他微笑,没有恐惧,甚至带着鼓励。
然后华尔兹结束。
寂静突如其来。音乐停了,但旋律的回响还在耳膜深处震颤。埃里克剧烈喘息,胸口起伏,汗珠从额角滑落,被面罩边缘吸收。
穹顶的计时器跳动。
场上剩余选手:7人。
七个人。二十五变成七。意味着在这短暂的寂静之后,还有两人将永远无法离开这个舞台。
全息屏幕上逐行弹出幸存者的编号:
7号
16号
21号
34号
39号
43号
48号
埃里克看见李瑞斯的编号位列其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他们甚至算不上认识。也许只是在这片陌生的杀戮场上,任何一个对你微笑过的人都会变成某种锚点。
又是一道白光。
埃里克没有看清是哪束光、从哪个角度射下,只听见电子音的宣判:“43号选手,淘汰。”
六人。
他屏住呼吸。竞技场上方的观测窗里,他隐约看见一个人影站起了身。那人背着手,面朝下方,似乎在等待什么。
汤姆·杰里斯。
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隔着强化玻璃和蓝光污染,埃里克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感受到那视线——不是在看一场比赛,而是在检查一个系统的运转状态。
汤姆转过身,对旁边悬浮的控制台说了一句什么。人工智能的合成音通过场内广播隐约传来:
“收到。赛车战:场地准备中。”
与此同时,最后一道宣判的光束落下。
39号。
埃里克看见那个编号39的身影在蓝光中分解,没有惨叫,没有挣扎。39号是一位中年女性,在整个死亡之舞过程中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在最后一刻还在跳舞,手臂保持上扬的姿势,直到立方体从她体内爆裂。
然后,光束熄灭。
场上剩余选手:5人。
七号、十六号、二十一号、三十四号、四十八号。
五个幸存者。五张身份盘。五个将在下一轮继续厮杀的——程序,和一个人类。
竞技场穹顶的蓝光开始重组,原先的二十五个浮台缓缓沉降、合并、消失。新的结构从地板下升起:黑色的赛道轮廓、悬浮弯道、加速带、障碍物。
赛车战。
埃里克用力吞咽了一口唾液。他的喉咙干涩,嘴唇发裂,即使战衣的内循环系统也无法缓解这种源自精神深处的干渴。
他抬起头。
观测窗前已空无一人。汤姆·杰里斯离开了。
但埃里克知道,那视线从未真正移开——也许在另一个屏幕上,也许在某行实时刷新的数据流里。他只是退到了观众看不见的阴影中,像操控棋盘的棋手,等待下一局落子。
死亡之舞结束了。
真正的残酷,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