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正愣在原地，大脑还在努力消化“生存验证”与两小时倒计时这两个概念，一声尖锐的“叮！”撕裂了空气中的喧嚣。

一道冷冽的蓝光从他右侧迸发，在地面投射出一个清晰的箭头标记。光芒的源头是一个悬浮的数字——“16”，正幽幽地浮现在他视野右下角，像是某种无法抹除的烙印。箭头闪烁着，指向房间一侧缓缓打开的出口，无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他本能地眯起眼，朝光源方向迈出一步。靴子踩在地板上，纳米战衣的足底传来细微的吸附感。就在他身体完全离开原位的瞬间——

“轰！”

身后传来沉重的闷响。他回头，只见刚才升上来的通道口已被一道厚重的金属门封死，严丝合缝，边缘亮起一圈警示性的红光。紧接着，整个房间——或者说，这个封闭的升降舱——开始震动，发出低沉的机械嗡鸣，缓缓向上抬升。

头顶传来被扩音器放大的声音，充满了表演性的亢奋，在封闭空间里回荡：“女士们先生们！五十名勇敢的选手正从各自的准备间赶来！今夜，将是最为疯狂、最为刺激的一夜！让我们屏住呼吸，欢迎他们的到来！5——”

埃里克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他环顾四周，墙壁仍是深灰色，但随着倒计时继续，墙面开始发生变化。

“4——”

墙壁的材质似乎在软化，颜色变淡，透出背后模糊的光影。

“3——”

透明度急剧增加，如同液态玻璃在瞬间凝固成清澈的屏障。刺眼的蓝色光带从外部直射进来，那是竞技场无处不在的照明系统，将整个上升中的升降舱浸染在一种诡谲、非自然的光谱里。

“2！”

埃里克抬头。上方，一个方形的洞口越来越清晰，边缘规整，外面是更广阔的空间和震耳欲聋的声浪。那就是出口。

“1！”

最后一个数字落下的同时，升降舱猛地一震，停止了上升。它与外部地面完美对接，发出一声坚实的“咔嗒”锁定声。

眼前的遮蔽彻底消失。

埃里克站在了竞技场的中心。

规模之大，几乎夺走了他的呼吸。这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场地，长宽至少超过两千米，地面铺着光滑的、反射着强烈蓝白色灯光的材质，冰冷，肃杀，毫无温度。视线所及，是层层叠叠、呈阶梯状上升的观众席，此刻座无虚席。成千上万的观众构成了深色的、涌动的海洋，他们的面容模糊在阴影与距离中，只能看到轮廓，听到那汇聚成轰鸣的呐喊。

场地中央，一个悬浮平台托着身穿夸张服饰的主持人。围绕主持人，两组一模一样的升降舱——每组二十五个，排列成两个同心圆环，正以相反的方向缓慢旋转：内环顺时针，外环逆时针。每个升降舱里都站着一名选手，穿着与他类似的纳米战衣，身上浮现着各自的编号。

埃里克所在的，是16号舱。

还未等他看清更多细节，一阵清晰而冰冷的机械音盖过了部分喧嚣，在场地内响起：“所有选手就位。正在进行战斗舱对接调校……校准完成！本届光盘大赛，现在开始！系统倒计时，10、9、8……”

埃里克感到脚下的升降舱开始横向移动，与其他舱体分离，朝着场地边缘某个预定位置滑去。他的目光迅速扫视，寻找可能的规则说明或武器，但什么也没有。

“7、6、5……”倒计时无情推进。

“16号选手，对线12号选手。战斗准备，5、4、3……”

埃里克面前的舱门——“咔嚓”一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延伸出去的通道。通道的宽度和高度与升降舱内部几乎一致，长约二十米，四面由半透明的蓝色能量屏障构成，像是由凝固的光铸造的玻璃管。

通道的尽头，是另一个打开的升降舱门。里面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编号“12”浮现在他胸口。两人之间，通道中央的地板突然无声地裂开，一块边长约两米的六边形悬浮平台升起，孤零零地立在宽达三米的裂缝之上，成为连接两端的唯一不稳定支点。

“2、1……开始！”

12号动了。他的动作迅捷如猎豹，没有丝毫犹豫，右手猛地从背后甩出他的身份盘——那个背包侧面的圆形装置此刻已脱离，悬浮在他掌心上方，边缘弹出锋利的、高速旋转的能量刃。

“嗖！”

一道轻微的破空声。12号脸上的纳米材料瞬间向上蔓延，形成一副透明的全封闭式面罩，覆盖口鼻。他嘴角咧开一个毫无温度的冷笑，手腕一抖，身份盘化作一道蓝色寒光，撕裂空气，直奔埃里克面门而来！

埃里克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向右侧闪避。身份盘擦着他的左耳畔飞过，带起的气流刮得皮肤生疼，锐利的能量嗡鸣刺痛耳膜。

“砰！”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惨叫。埃里克猛地回头，只见在他后方通道外，另一组正在对接的选手中，一人因躲闪不及，被这记飞越了交战区的流矢正中胸膛。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被击中的选手身体剧烈一颤，从伤口处开始，血肉之躯并未迸溅鲜血，而是迅速分解、像素化，变成一块块整齐的、边长约十厘米的蓝色立方体。这些方块失去连接，哗啦啦散落一地，发出类似玻璃珠碰撞的清脆声响。仅仅两秒钟，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彻底消失，只留下地板上一个短暂闪烁后恢复原状的空白区域，以及一张静静躺在那里的、边缘停止旋转的身份盘。

“见鬼！”埃里克心脏几乎停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是什么鬼游戏？谁家玩游戏还要死人的？这他妈干脆叫死亡游戏算了！”

话音未落，又一道蓝光已至！12号在投出第一击后，手一招，身份盘凌空划出弧线飞回他手中，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第二击已然发出，这次直取埃里克下盘！

埃里克狼狈地再次侧滚避开，身份盘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在蓝色能量屏障构成的地面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他趁势从背后抽出自己的身份盘——圆形装置入手冰凉，边缘的锋利感透过纳米手套传来。他心念一动，脸部的纳米材料同样迅速上延，形成透明面罩，呼吸瞬间与战衣的内循环系统连通，空气带着一丝金属的味道。

视线锁定对面的12号。那人已经重新握稳身份盘，眼神透过面罩，透露出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冷酷。

没有时间犹豫。埃里克低吼一声，全身力量拧转，右手奋力将身份盘投掷出去！圆盘旋转着，划出一道蓝色光弧，直射12号胸膛。

12号冷哼一声，身体以一个近乎违背物理规律的角度侧翻，身份盘擦着他战衣边缘飞过，击中后方的能量屏障，溅起一片火花，弹飞出去。而在侧翻的同时，12号左手撑地，右手借势一甩，他的身份盘再次射出，这次目标是埃里克的支撑脚！

埃里克仓促跳起，身份盘从他脚下掠过，再次落空。但连续的高强度闪避让他气息开始紊乱，汗水从额头渗出，被面罩内的吸收层瞬间抽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动作速率、反应速度，都明显落后于对面那个仿佛为战斗而生的战士。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12号的第三次攻击并未直接瞄准埃里克，而是精准地击中了他脚下前方一块六边形地板的中缝。

刹那间，被击中的地板模块发出红光，随即碎裂、塌陷，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一个正六边形的空洞赫然出现在埃里克面前，边缘还闪烁着危险的电弧。

埃里克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向后跃开，脚下一滑，险些失去平衡。他双手乱抓，勉强扣住了旁边一块完好地板的边缘，半个身子已经悬在空洞之上。冰冷的气流从下方涌出。

就在他惊魂未定之时，隔壁的另一条对战通道内传来一声绝望的呐喊。一名选手同样因为地板被毁，失足跌落空洞。几束猩红色的激光瞬间从下方交叉扫过，那名选手的身体在空中僵住，继而分解成无数蓝色碎片，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雕，消失在下方的黑暗中。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埃里克咬牙切齿，手臂因用力而颤抖，心中的怒吼几乎要冲破面罩。

危险远未结束。

“嘀——！”

一声突兀且高亢的系统提示音贯穿整个竞技场。下一秒，埃里克感到全身重量瞬间消失，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狠狠“抛”向了原本的头顶方向——战斗通道的重力场发生了180度反转！

“呃啊！”埃里克毫无准备，后背重重撞在原本是天花板、现在变成“地板”的蓝色屏障上，撞得他眼前发黑，内脏翻腾。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发现12号战士早已适应了这种变化，双脚稳稳吸附在“新地板”上，甚至借助重力反转的瞬间调整好了最佳攻击姿态。

12号没有给他任何喘息之机。身份盘再次脱手，这次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直击埃里克此刻脚下（原天花板）的支撑点！

“砰！”

巨响声中，埃里克感到身下一空。他赖以立足的那块屏障被彻底击碎、脱落。他惨叫着向下坠落——但在重力反转的情况下，是坠向原本的地面方向。

千钧一发之际，求生本能爆发。埃里克在空中猛地伸出手，五指死死扒住了旁边一块尚且完好的屏障边缘！他整个身体悬在了半空，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通道裂缝，上方是虎视眈眈的敌人，唯一支撑他的，只有左手抓住的这窄窄的边缘。

“靠！”他试图用右手也攀上去，但身体悬空，无处借力。

“解体！解体！解体！”

观众席上的呐喊声达到了新的高潮，整齐划一，充满了血腥的狂热，如同无形的巨浪拍打着竞技场的每一个角落。他们渴望看到终结的一幕。

12号战士站在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垂死挣扎的埃里克，缓缓举起了身份盘。能量刃高速旋转，发出嗜血的嗡鸣。他微微屈膝，蓄势待发，准备给予这最后的、致命的一击。

埃里克看着那一点寒芒在眼中急速放大，绝望如冰水灌顶。

就在此时——

“嘀——！”

重力反转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方向变回正常！

埃里克感到扒着边缘的手骤然承受了全身的重量，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同时也感觉到那股将他“拉”向死亡的力量消失了。他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右臂奋力向上一勾，终于够到了边缘，双手并用，拼命将自己向上拉！

而12号战士则因为重力场的再次突变，身体出现了短暂的失衡和迟滞，那蓄势待发的必杀一击不得不中断调整。

……

与此同时，在竞技场穹顶的最高处，一个完全由橙蓝两色灯光勾勒出的悬浮观测室内。

汤姆·杰里斯背着手，站在一整面单向透明的观测窗前，俯视着下方蝼蚁般厮杀的场景。他身形瘦削，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的纹路复杂而冰冷。他的脸隐在观测室昏暗的光线中，只有窗外闪烁的蓝光偶尔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和毫无波动的眼神。

助手马弗·瑞特脚步无声地快步走近，他穿着类似的制服，但颜色稍浅。他在汤姆身后一步处站定，微微躬身，压低声音汇报：“长官，16号对战通道的数据流有微小异常。那名16号选手的行为模式……与标准新进‘程序’有细微偏差，应激反应和认知反馈曲线不太一样。”

汤姆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视线，扫过旁边分屏上调出的16号（埃里克）的战斗画面。画面中，埃里克刚刚惊险地躲过一击，动作狼狈但透着一股未被系统完全驯化的原始慌乱。

“情绪波动剧烈，战术选择低效，缺乏对战场规则的直觉理解。”汤姆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评价天气，“一个劣质品，或者一个尚未完成调整的残次品。没什么不正常的。系统会处理他，或者12号会处理他。”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下方广袤的竞技场，那里又有两团蓝色方块爆开，引起观众一阵欢呼。“对了，以后宵禁时间出现在城内的任何人——不论是谁，身份如何，只要没有豁免代码，一律抓来竞技场。我们需要新鲜‘程序’，老头子对最近的淘汰率不太满意。”

马弗迅速在手中的数据板上记录：“是，长官。那关于‘老头子’本人的下落……”

“特克斯·汤普森？”汤姆终于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有进展了？”

“暂时……还没有确凿线索。”马弗低下头，“他十二年前的传送坐标残留痕迹极其微弱，而且弗里斯克城的基础代码层在过去的系统更新中有过三次大规模覆写，很多旧数据无法恢复。但我们监测到8区边缘最近有未经授权的底层代码访问尝试，非常隐蔽，正在追溯源头。一旦有确切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控制并带他来见您。”

汤姆沉默了几秒，观测室内只有下方隐约传来的喧嚣。“继续查。活要见人，死要见……代码。”他挥了挥手，像是拂去一粒灰尘，“记得提前准备好最高规格的净化装置。远征军的必备品！”

“是！长官！”马弗再次躬身，快步退出了观测室。

汤姆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他的视线掠过疯狂欢呼的观众席，掠过一个个生死相搏的战圈，最终，似乎无意地，再次扫过那个显示着16号对战的分屏。

屏幕上，埃里克刚刚勉强爬回相对安全的区域，背靠着屏障剧烈喘息，胸口起伏，编号“16”在他战衣上急促地明灭闪烁。而他的对手，12号战士，已经调整好姿态，眼神冷酷，正缓缓迈步，开始跨越中间那道悬浮平台不稳的裂缝，手中的身份盘高举，能量刃锁定目标，步步逼近。

埃里克背靠着冰冷的屏障，看着对手逼近，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他颤抖着，再次举起了自己那枚似乎毫无胜算的身份盘。

镜头拉远，分屏融入观测窗外浩瀚的竞技场全景。疯狂的欢呼声如同永不停歇的海啸，蓝白光芒冰冷地照耀着生死场，更多的战斗在继续，更多的蓝色方块在爆散，周而复始。

而16号与12号的生死对决，仍在继续。

第4章：游戏(上)·死亡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