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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祈越直奔书房。今天回来得早,书房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透出来。他轻轻推开门,爷爷祈远果然尚未歇息,正背对着门口,全神贯注地站在画板前。画笔在画布上沉稳地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祈越没有出声,安静地立在门边,目光落在爷爷微倾的背影上。时间在画笔的游走间飞速流逝,直到画布上落下最后一抹色彩,爷爷才缓缓直起身,舒了口气。
祈越这才迈步上前,轻唤了一声。
祈远闻声回头,脸上带着创作后的满足,看到祈越,眼中闪过惊喜:“小越?来了怎么不叫爷爷一声?等了很久吧?”他放下画笔,用旁边的湿布擦了擦手。
看您画得入神,不想打扰。

祈越走到画板旁,目光被刚完成的画作吸引。
画面上是一片辽阔的海天相接处。绚烂的朝霞泼洒在天际,瑰丽的橙红、金粉与浅紫交融晕染,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将半边天空点燃。海面被霞光映照,泛着粼粼碎金,波光温柔地涌向远方。
然而,在这片极致绚烂的尽头,海平线之上,却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出两个并肩而立,小小的黑色人影。人影极其渺小,几乎要融化在无垠的霞光与大海之中,只留下模糊的剪影,带着一股难言的孤寂。
画风一如既往地精湛,色彩运用令人惊叹,完美复刻了黎明时分的壮丽。可祈越凝着海天尽头两个微小的黑点,心口却无端泛起绵密的酸涩。极致的盛景衬托着极致的渺小,这盛大与孤寂的强烈对比,让这幅本该充满希望的朝霞图,莫名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悲伤。
爷爷的画总能轻易将人拉入画境,感受画面深处流淌的情绪。祈越一直以此为标杆,努力追寻。
欣赏片刻,祈越才猛地想起正事。
爷爷,听说您早年的画稿,要在佛罗伦萨的画展上展出?

祈远闻言,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哎哟!对对对!瞧我这记性!”他脸上露出懊恼的表情,“今天早上李教授打电话来恭喜我,还说起这事呢!我当时就想告诉你来着,结果一拿起画笔,就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祈越的心沉了一下。原来江烬说的……是真的。爷爷的画稿确实参展了。但他并不想接受江烬的任何安排。
祈越压下纷乱的思绪,又问,
爷爷,那画展的邀请函,您收到了吗?

祈远神秘地笑了笑,像个藏了宝贝的孩子。他引着祈越走到宽大的红木书桌旁,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两个极其考究的信封。信封是厚实的米白色卡纸,上面印着烫金的佛罗伦萨美术馆徽记和流畅优雅的外文字体。
“喏,前两天就寄到了,一共两张。”祈远将信封递给祈越,“到时候,你带着你的朋友一起去看看!也替爷爷瞧瞧,那些老古董被放在洋人的地方,是个什么模样。”
祈越接过两张信封,信封飘轻,但拿在手里却感觉沉甸甸的。指尖触碰光滑厚实的纸张和精致的烫金纹路,欣喜瞬间冲散了之前的疑虑。这是爷爷的邀请,光明正大,无需通过任何人转达。他甚至不敢太用力,怕捏皱了两张信封。
他缓缓抬起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明亮而温暖的笑容浮现在他的脸庞。他的声音也染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雀跃,心底的某处被点燃,化作了一股抑制不住的欣喜。
谢谢爷爷!

灯光下,少年清冷的眉眼舒展开来,仿佛融化的春冰。
回到自己房间,祈越拨通了姜小帅的视频通话。屏幕亮起,他顾不上寒暄,语气轻快道,
小帅,邀请函我拿到了,两张。

他晃了晃手中那两张精致的信封。
视频那头,姜小帅还没说话,背景音里就传来吴所畏的声音。

你看,我就说嘛,看个画展而已,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语气里是“果然如此”的得意。
画面中的姜小帅立刻嫌弃地“啧”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喊,

你懂什么!这叫谨慎!谨慎懂不懂!
紧接着,一连串“咚咚咚”的上楼声快速远去,显然是吴所畏被喊跑了。
姜小帅这才转回头,对着屏幕,眉头依旧拧着。

虽然爷爷这儿拿到邀请函是好事,但是越越,你听我说,这事儿还没完!
他凑近镜头,压低了点声音。

江烬那家伙,他知道画展,知道邀请函的事,就说明他手里至少也捏着一张,你去了,他百分之百也会出现!
他越说语速越快,突然猛地一拍自己脑门,眼睛瞪圆了。

我靠!我明白了!
姜小帅一脸发现惊天阴谋的表情。

这家伙!他是不是早就算准了你会回来问爷爷?他肯定知道你爷爷早就收到邀请函了!所以他才那么笃定地跑你面前‘点’你一下,就等着你上钩呢!他知道你为了爷爷的画稿,肯定会去!
姜小帅自己琢磨了一下,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极高,忍不住低声嘀咕,

嗯……阴险,太阴险了!绝对是这样!
他忧心忡忡地看着祈越。

总之,越越,就算有爷爷给的邀请函,你去了佛罗伦萨,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防着他!听见没?
看着视频里姜小帅比自己还紧张的样子,祈越心头涌上一股暖意,认真地点头。
嗯,我知道,会小心的。

姜小帅这才稍微松了口气,随即又想到什么,好奇地问,

哎,对了,另一张邀请函你打算给谁啊?想好带谁去了没?
祈越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反问,
你不和我去吗?

他说这话时,微微偏了下头,清澈的瞳孔带着点困惑,微微仰起脸看向屏幕里的姜小帅。眼神干净纯粹,没有刻意的请求,只是单纯地表达着“我以为你会去”的意思,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配合着无意识微微放大的瞳孔,形成天然又不自知的恳切感。
这眼神隔着屏幕,精准地“击中”了姜小帅。他只觉得心口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脸上“腾”地就红了,眼神瞬间闪躲开,抬手虚虚挡了下镜头,声音都染上窘迫。

天呢,越越宝贝,你……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
祈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更加疑惑,不解道,
……我什么眼神?

姜小帅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脸上的热度,眼神还是有点飘忽,但语气认真了些。

咳,我也想去啊,真的!做梦都想跟你去佛罗伦萨开开眼!
他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

但是……诊所这边预约都排到月底了,好几个老病号,实在走不开啊。所以这次,我就不陪你了。
祈越理解地点点头。
好吧。

声音带着点失落。
视频那头的姜小帅敏锐地捕捉到了祈越的落寞。他心里一软,脸上堆起大大的的笑容,声音也拔高了。

别失落啊,越越。
他开口,试图驱散屏幕里的低气压。

不就是这次我不能当护花使者嘛,等下次,下次我一定把诊所大门一锁,天塌下来也陪你去,咱们去巴黎,去维也纳,看遍全世界的画展,把博物馆的地板都磨穿!
他故意做出各种搞怪的表情,努力逗祈越开心。

再说了,你想想啊,佛罗伦萨,文艺复兴的老巢,满大街都是艺术细菌!你一个人去,想泡在美术馆多久就泡多久,想对着大卫像流多久口水就流多久,多自由,多爽,对不对?
祈越听着好有那些不着边际却充满暖意的许诺和调侃,心头的失落感瞬间被驱散了。一丝清浅的笑意缓缓在他眼底漾开,最终抵达唇角。
祈越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柔软。
看到祈越笑了,姜小帅这才真正放下心来,也跟着嘿嘿一笑。

这就对了嘛,我们越越笑起来多好看。

对了,你的手腕怎么样了?
祈越抬起手腕活动了一下。
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

行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画画呢,记得注意时间啊,别一直画。
祈越笑着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晚安越越!
姜小帅笑嘻嘻地切断了视频。
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恢复了安静。祈越握着手机,嘴角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去。
他起身,慢悠悠地去洗漱。温热的水流滑过皮肤,带走了白日的疲惫。回到房间,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经稀疏了许多,夜色宁静。
祈越静静地躺在床上,思绪如同细碎的浪花,一波接着一波涌来。今日的种种场景在脑海中逐一浮现,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竟也变得鲜活而生动。
不知不觉间,他的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绽放在嘴角,伴随着这份温暖的满足感,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沉入了安宁的梦乡。
这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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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的小帅,完全猜对了江烬的小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