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陈家沟血腥战场数里之外,更深更险峻的老林子深处。
山猫和另外两名新四军战士,如同灵巧的山狸,在几乎无路的陡峭山崖和密林中急速穿行。陈老栓描述的山洞位置极其隐蔽,加上夜色和风雪,寻找起来困难重重。
“山猫哥!这边!有血迹!”一个战士压低声音,指着下方一片被积雪半覆盖的乱石坡。石缝间,几点已经冻成暗褐色的血迹,在惨淡的月光下隐约可见。
山猫心头一紧!循着那断断续续、时有时无的血迹,他们艰难地向下搜索。终于,在一处被巨大藤蔓和积雪掩盖的、几乎垂直的岩壁下方,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洞口!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三人警惕地靠近,山猫示意同伴警戒,自己则拔出匕首,小心翼翼地拨开洞口的藤蔓。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草药和烟火气扑面而来!
“谁?!”洞内深处传来一声紧张的低喝,是老拐的声音,带着颤抖。
“新四军!野狼小队!奉命前来!”山猫立刻报上身份。
“新……新四军?!”洞内传来几声难以置信的惊呼,紧接着是激动到哽咽的声音,“老天爷!可把你们盼来了!快!快进来!李队长……李队长他快不行了!”
山猫三人迅速闪身入洞。洞内空间不大,点着一小堆微弱的篝火。老拐、大柱和陈老栓的妻子围在火堆旁,脸上满是烟灰和泪痕。而在最里面的熊皮褥子上,李振邦静静地躺着,如同一个破碎的玩偶。
他的情况比陈老栓描述的还要糟糕十倍!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乌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前的绷带被渗出的鲜血染透了一大片,后背的伤口更是狰狞可怖,虽然用草药和布条紧紧包扎着,但边缘红肿溃烂,散发着不祥的气味。他浑身滚烫,身体却在无意识地微微颤抖。
“一直在烧……说胡话……喊阿贵……喊乡亲们……喊‘证据’……”陈老栓的妻子抹着眼泪,声音嘶哑,“灌下去的药……都吐了……水也喂不进去……”
山猫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迅速蹲下,试了试李振邦的脉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额头烫得吓人。这已经是弥留之际了!
“必须立刻转移!回营地!老钱或许还有办法!”山猫当机立断。他深知,留在这里,只有等死!
“可是……外面……忠救军……”老拐担忧地看着洞外。
“顾不了那么多了!再耽搁就真没救了!”山猫咬牙,“大壮!你力气大,负责背李队长!小心他的伤口!二虎!你在前面开路!注意警戒!老拐叔,婶子,你们跟着我们!快!”
没有犹豫的时间。大壮小心翼翼地将李振邦背起,用带来的绳索尽量固定好,避免颠簸。李振邦在颠簸中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微弱呻吟,眉头紧紧锁着,仿佛承受着地狱般的煎熬。
一行人迅速离开山洞,重新投入冰冷黑暗的山林。山猫和二虎一前一后,警惕万分。大壮背着李振邦,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老拐和陈妻互相搀扶着,脸上写满了担忧和祈祷。他们沿着来时的足迹快速返回,但速度远远比不上空手而来。李振邦的生命,正随着体温的流逝和每一次颠簸带来的剧痛,一点点滑向深渊。
山林寂静,只有急促的喘息和踩碎积雪的咯吱声。陈家沟方向的枪声爆炸声隐约传来,如同沉闷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他们不知道那里的战斗结果如何,只知道背上这个人,绝不能死!他背负的秘密和冤屈,必须昭雪!
***
陈家沟,祠堂前。
一个忠救军士兵连滚爬爬地递过来一个铁皮喇叭。罗七一把夺过,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混合着绝望、疯狂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怨毒。他深吸一口气,将喇叭凑到嘴边,用尽全身力气,那嘶哑、疯狂、穿透了枪炮声的声音,如同魔鬼的宣告,响彻在火光冲天的陈家沟上空:
“都他妈给老子听着——!!!”
“沈醉!郭履洲!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想把通敌叛国、屠杀百姓的黑锅全扣在老子一个人头上?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老子罗七活不成!你们也别想好过!”
“磐石!磐石就是郭履洲!樱花!樱花就是小日本!!”
“电文!那些要命的电文!是他们!是郭履洲指挥部!是军统沈醉!跟小日本做的肮脏交易!卖新四军的情报!换走私通道!换他妈的军火!!”
“李振邦和阿贵!不是奸细!他们是发现了真相!是英雄!!”
“陈家沟!是老子奉命要灭口!但命令是谁下的?!是沈醉!是鹞鹰!!”
“哈哈哈!都听清楚了吗?!这就是忠义救国军!这就是军统!这就是党国!!!”
罗七歇斯底里的狂吼,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又投下了一颗炸弹!瞬间,整个战场出现了诡异的、短暂的寂静!
打谷场上,正在反抗的村民愣住了。
祠堂内,撞门的女人孩子停住了动作。
后山,赵队长小队的枪声也停顿了一瞬!
就连罗七身边的忠救军士兵,也全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疯狂咆哮的长官!磐石?樱花?郭长官?沈特派员?通敌?这……这简直是石破天惊!颠覆了他们所有的认知!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猛烈的爆发!
“他说什么?郭长官通敌?”
“沈特派员下的灭口令?!”
“天啊!我们到底在为谁卖命?!”
忠救军士兵的军心,在罗七这绝望的自爆下,瞬间崩溃!巨大的震惊、迷茫和被欺骗的愤怒席卷了他们!原本勉强维持的阵线,彻底瓦解!许多人丢下武器,茫然失措,甚至有人开始惊恐地后退!
“罗七!你疯了!!”副官惊恐地想要扑上去夺喇叭。
“砰!”罗七抬手一枪,直接崩了副官!鲜血溅了他一脸,更显狰狞!“老子没疯!老子清醒得很!要死,大家一起死!!”他疯狂地对着步话机吼:“疤脸刘!听到没有?!给老子炸!把带来的炸药全给老子点了!把陈家沟!把这肮脏的一切!全他妈的炸上天!给老子陪葬——!!!”
他最后的命令,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
而此刻,在陈家沟外围,疤脸刘正带着残存的几个心腹,被赵队长小队死死压制在洼地里。罗七那疯狂的自爆宣言通过步话机清晰地传了过来!疤脸刘的脸瞬间变得比死人还白!通敌?灭口?沈醉要抛弃他们?罗七要炸村?!
巨大的恐惧和罗七最后那毁灭性的命令,让疤脸刘彻底失去了理智!“炸药……炸药……”他喃喃着,猛地看向旁边一个士兵背着的、鼓鼓囊囊的背包——那是为了彻底毁灭陈家沟痕迹而准备的烈性炸药!
“哈哈哈!炸!炸他娘的!一起死!”疤脸刘也陷入了疯狂,他一把抢过炸药包,拉燃了导火索!嗤嗤燃烧的火星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刘哥!你干什么?!”旁边的士兵魂飞魄散!
“跑啊!!”不知谁喊了一声,洼地里的忠救军残兵瞬间作鸟兽散!
疤脸刘抱着嗤嗤作响的炸药包,狂笑着,朝着村中火光最盛、人群最密集的打谷场方向,亡命地冲了过去!他要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阻止他!!”赵队长在后山看得真切,目眦欲裂!老兵班长的枪口瞬间锁定那个抱着炸药包的疯狂身影!
祠堂的大门,在内部最后猛烈的撞击下,伴随着一声巨大的断裂声,轰然洞开!潮水般的女人孩子哭喊着涌了出来!
打谷场上,刚刚从罗七自爆中回过神的村民,看到那个抱着嗤嗤冒火的东西冲过来的恶魔,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混乱!毁灭!死亡!在罗七绝望的咆哮和疤脸刘疯狂的冲刺中,陈家沟的命运,被推向了最终极的血色高潮!而背负着李振邦在山林中艰难跋涉的山猫等人,听着远方那骤然加剧、充满毁灭意味的喧嚣,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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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