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窑内的空气凝固如铅。油灯昏黄的光晕在窑壁上投下巨大的、扭曲的阴影,将罗七、疤脸刘和阿贵的身影拉长、变形,如同地狱图卷中的恶鬼。高烧的炼狱灼烧着李振邦的每一寸神经,意识在混沌的泥沼中越陷越深。冰冷的地面,刺鼻的霉味,伤口的钝痛,都已模糊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黑暗与灼热。
在这片意识的黑海上,影像却如同鬼魅般纷至沓来,无比清晰,无比锐利:
* **白丹山涧,鹰嘴绝地。** 血红的溪水在月光下流淌,倒映着新四军战士年轻而惊愕的脸庞,他们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纷纷倒下。**周明远**倚靠在冰冷的岩石上,胸前的灰色军装被暗红浸透,那双燃烧着炭火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嘴唇翕动,无声地质问:“枪口……对着……打鬼子的……同胞?……” 那声音,穿透时空,震耳欲聋!
* **结冰的河岸,寒风刺骨。** 小林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因恐惧而扭曲,他捂着流血的腿,绝望地向自己伸出手哭喊:“队长!救我!” 紧接着,疤脸刘那张狰狞的脸占据了视野,穿着厚重军靴的脚狠狠踹在小林的腰上!小林像破布一样滑开,日军的子弹如同泼水般扫过,瞬间将他年轻的身体打得千疮百孔!鲜血在洁白的冰面上炸开,刺目惊心!小林临死前那不解、怨恨的眼神,如同冰冷的箭矢,直刺李振邦的灵魂!
* **沈醉那张冰冷、毫无表情的脸。** 在昏暗的帐篷里,他背对着光,身影如同巨大的山岳压来:“记住你的身份!党国利益高于一切!任何同情和犹豫,都是对组织的背叛!后果,你承担不起!” 那冰冷的声音,如同铁链,将他死死捆缚在名为“服从”的冰冷十字架上。
* **溪谷中的电文!** 那张染血的纸在眼前疯狂旋转、放大!破译出的文字如同烙铁般滚烫:“‘梅枝’(郭指挥部代号)确认……约束部队,勿入‘安全区’……默许使用‘渡口乙’……” 王癞子醉醺醺的吹嘘声、郭部那次异常“顺利”的行动画面、罗七惊骇恐惧的眼神……所有线索瞬间串联,形成一张巨大、肮脏、散发着血腥与背叛气息的网!将他,将忠救军,将所谓的“忠义救国”,彻底笼罩其中!
“呃啊——!” 在现实的炭窑里,李振邦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痛苦呻吟,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豆大的汗珠混合着泪水,从他滚烫的脸颊滑落。
“队长!队长!”阿贵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紧紧按住李振邦抽搐的身体,声音带着哭腔,“挺住啊!队长!”
罗七和疤脸刘冷眼旁观。罗七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残忍的快意。烧吧!烧死最好!省得老子动手!
而在李振邦的意识深处,那场风暴达到了顶点!
三个身影,如同三座燃烧的丰碑,矗立在他意识的黑海之上,将他团团围住:
**周明远**站在血泊之中,眼神悲愤而穿透灵魂:“李振邦!这就是你的‘忠义救国’?!你的枪口,永远只敢对着同胞吗?!”
**小林**倒在冰面血泊里,眼神充满不解与怨恨:“队长……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看着他杀我?!”
**沈醉**的身影如同冰冷的钢铁巨人,声音如同审判:“背叛组织!动摇军心!死有余辜!你的兄弟,都将因你而死!”
指责!质问!审判!如同三把巨锤,轮番轰击着李振邦早已破碎不堪的灵魂!巨大的痛苦和撕裂感几乎要将他彻底撕碎!他感觉自己正在坠入无底的深渊,万劫不复!
“不——!” 在意识的最深处,在灵魂被彻底碾碎的前一刻,一声源自生命本能的、绝望到极致的嘶吼,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这声无声的嘶吼,并非求饶,并非辩解,而是对这一切荒谬、肮脏、背叛的终极反抗!是对被欺骗、被利用、被玷污的滔天愤怒!是对那些高高在上、用同胞鲜血染红顶戴的衣冠禽兽的刻骨仇恨!
凭什么?!
凭什么要我背负这背叛同胞的罪孽?!
凭什么要我成为这肮脏交易的帮凶?!
凭什么要我的兄弟,成为这腐朽机器下的炮灰?!
“忠义救国”?狗屁!全是骗局!是裹着鲜血与谎言的遮羞布!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极致的愤怒、耻辱与毁灭欲的洪流,如同地心岩浆般,从李振邦灵魂最深处喷涌而出!这洪流瞬间冲垮了恐惧的堤坝,烧尽了麻木的灰烬!它不再是绝望的深渊,而是涅槃的熔炉!
在这精神濒临彻底崩溃的生死边缘,在愤怒与耻辱的极致烈焰中,某种东西被淬炼了出来!不再是麻木的躯壳,不再是绝望的灵魂,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清醒!
是的,清醒!
一种痛彻骨髓、带着血泪的清醒!
他看清了!彻底看清了!
看清了忠救军这面破旗下的腐烂与蛆虫!
看清了沈醉那冰冷逻辑背后的权谋与私欲!
看清了罗七这类人如何在乱世中吸食着民脂民膏、同胞的血肉!
看清了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被“忠诚”、“命令”、“兄弟情义”这些枷锁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清醒,不带来希望,只带来刻骨的仇恨与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活下去!
不是为了这腐朽的“忠义”,不是为了虚无的“救国”口号!
是为了撕开这黑暗!是为了让这滔天的罪恶曝露于青天白日之下!是为了让那些背叛者付出代价!是为了对得起鹰嘴涧下、冰河岸边的冤魂!是为了让周明远、小林他们的血,不白流!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粉身碎骨!
这口气,必须争!
高烧依旧肆虐,身体依旧虚弱不堪,但李振邦那原本空洞涣散的眼神,在剧烈的痛苦抽搐中,竟缓缓聚焦!虽然依旧布满血丝,虽然依旧被高热烧得通红,但深处,却燃起了一点冰冷、锐利、如同淬火钢针般的寒芒!那是绝望深渊中迸发出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生机——复仇的意志!
就在这时,阿贵那带着哭腔的、充满巨大恐惧和一丝决绝的声音,如同从天外传来,刺破了他意识的重重迷雾:
“队……队长!你……你听得见吗?水……喝水……我……我这里有干净的……干净的泉水……” 阿贵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李振邦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高烧让他的视线模糊,但他看到了阿贵那张因恐惧而扭曲、却写满了焦急和某种决心的脸。他看到了阿贵手中紧紧攥着的、那个装着“盘尼西林”的油纸包。他更看到了阿贵另一只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破旧的军用水壶,壶口微微倾斜,清澈的水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阿贵的眼神,充满了巨大的恐惧,但更深处,是一种豁出去的、近乎哀求的决绝!他在用眼神传递着一个信息:相信我!喝这个水!
李振邦的喉咙如同火烧,干渴到了极点。他艰难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无法察觉。
阿贵如蒙大赦!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水壶口凑近李振邦干裂的嘴唇。清凉的水流如同甘霖,滋润着李振邦火烧火燎的喉咙和身体。他贪婪地、小口地吞咽着。
罗七和疤脸刘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死死锁定在阿贵喂水的动作上。疤脸刘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匕首柄上,只要罗七一个眼神,他就会立刻扑上去!罗七则眯着眼睛,眼神阴鸷地审视着。他在判断,这水……有没有问题?阿贵这贱骨头,会不会耍花样?
阿贵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喂水的动作稳定而小心,但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他借着喂水的姿势,用身体尽可能地遮挡住自己另一只手的动作——那只攥着“盘尼西林”油纸包的手,正极其隐蔽地、颤抖着将纸包塞进自己破棉袄最里面的暗袋!他刚才借口出去“找点干净的雪化水”,其实是在炭窑外一处隐蔽的雪堆里,将自己偷偷藏着的、仅剩的一点点普通消炎药粉(磺胺粉,效果远不如盘尼西林,但至少无害)迅速倒进了水壶里!他赌上了自己的性命!赌罗七他们不懂医理,赌这水壶里的水看起来足够“干净”!
清凉的水,混合着微量的磺胺粉,流入李振邦滚烫的身体。虽然无法立刻退烧,但清水的滋润和一点点消炎药的作用,如同给濒死的火苗添了一根微弱的柴薪。更重要的是,阿贵那充满恐惧却又无比坚定的眼神,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传递着一丝生的信息:还有人,没有放弃你!还有人,站在你这边!
李振邦喝完水,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但呼吸似乎比刚才稍稍平稳了一丝。那点冰冷锐利的寒芒,在他紧闭的眼皮下,更加清晰地燃烧着。
罗七盯着看了半晌,没发现什么异常。阿贵的喂水动作自然,李振邦喝完水后似乎也安静了些(至少暂时停止了那些要命的呓语)。他冷哼一声,暂时压下了立刻动手的念头。高烧不退,伤势又重,李振邦自己熬不过去的可能性更大!他没必要现在就冒险。
“看好他。”罗七对疤脸刘丢下一句,又阴冷地瞥了阿贵一眼,“阿贵,李队长要是出了事,我拿你是问!” 说完,他走到炭窑更深处,找了个地方坐下,闭目养神,但耳朵却竖得笔直。
炭窑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李振邦粗重的呼吸声、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门外寒风凄厉的呜咽。
阿贵瘫坐在李振邦身边,浑身虚脱,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偷偷摸了摸怀里那个致命的油纸包,又看了看闭目喘息、但眉宇间似乎凝聚着一股前所未有意志的李队长,心中五味杂陈。恐惧依旧如影随形,但一丝微弱的希望,如同寒夜里的火星,在他心底悄然燃起。
李队长……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他熬过了最混乱的呓语期。虽然依旧高烧,但那眼神……那眼神深处的东西,让阿贵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仿佛一头受伤濒死的猛兽,在剧痛中缓缓苏醒,露出了冰冷而致命的獠牙。
寒夜正深。炭窑外的风雪更大了。但炭窑内,那盏在狂风中摇曳的孤灯,似乎比之前……顽强了那么一丝。李振邦在精神炼狱的余烬中涅槃,燃起的不是希望之火,而是复仇的冰冷烈焰。而阿贵那包被偷梁换柱的“盘尼西林”,则成了这场无声较量中,一枚埋下的、随时可能引爆的致命炸弹。风暴,并未平息,只是暂时蛰伏在更深的黑暗里,等待着爆发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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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