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炭窑深处,时间仿佛被浓稠的黑暗与刺鼻的霉味凝固。唯一的油灯在窑壁上投下摇曳不定、鬼影幢幢的光晕,将每个人疲惫而惊恐的脸庞映照得如同蜡像。李振邦蜷缩在角落里,裹着那条散发着汗臭和血腥味的破毛毯,身体在高烧的炼狱中剧烈颤抖。意识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在混沌的黑暗与刺痛的清醒之间沉浮。
“电……文……勾结……卖国……” 他无意识地呓语着,破碎的词语如同带血的刀刃,一次次割裂炭窑里死寂的空气。每一次呓语,都让角落里的罗七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握着腰间枪柄的手又紧一分。杀意,如同窑壁上渗出的冰冷水珠,无声地汇聚,滴落,寒意刺骨。
医疗兵阿贵,一个原本只懂得些跌打损伤土方子的老实汉子,此刻成了风暴中心唯一的清醒者(其他队员在极度的疲惫和绝望中已沉沉睡去)。他跪在李振邦身边,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双手因为巨大的恐惧而抖得厉害。他手里捏着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碾碎了的、仅剩的几片阿司匹林粉末。他试图喂给李振邦,但李振邦牙关紧咬,浑浊的呓语不断从齿缝间溢出,药粉大部分都洒在了毯子上。
罗七那如同毒蛇盯视猎物般的目光,还有那句压低声音、却充满赤裸杀意的命令——“让他安静下来!”——像冰锥一样刺穿了阿贵的心脏。他再愚钝,也明白了这“安静”背后的真正含义。他不是傻子,李队长呓语中的“电文”、“勾结日寇”,再联想到溪谷中那张被炸飞又消失的染血纸张,还有罗七那掩饰不住的惊慌和疤脸刘临走前那凶残的眼神……一个可怕的真相在阿贵脑中炸开:罗七爷要杀李队长灭口!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阿贵,让他几乎窒息。他想逃,想立刻离开这个恐怖的炭窑。但看着病榻上那个曾经带着他们在敌后出生入死、如今却被高烧和秘密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队长,一股莫名的悲愤和极其微弱的勇气,如同风中残烛,在他心底挣扎着点燃。李队长是好人啊!至少,他从不像罗七爷的人那样欺压百姓,克扣粮饷!他不能……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被……
就在这时!
“呼啦——”
炭窑入口那扇破败不堪、勉强挡风的木板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沫灌了进来,吹得油灯火苗疯狂摇曳,几近熄灭!
一个高大魁梧、浑身落满雪花的身影堵在了门口,正是疤脸刘!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三角眼里却闪烁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野兽般的凶戾光芒。他抖落身上的雪,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炭窑内部,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角落里的李振邦和旁边的阿贵,最后落在罗七脸上。
罗七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射出急切而凶狠的光芒,迎了上去,压低声音:“怎么样?药呢?”
疤脸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故意在阿贵眼前晃了晃:“七爷!幸不辱命!‘泥鳅黄’路子野,还真弄到了!上好的盘尼西林!德国货!花了大价钱!” 他刻意强调了“大价钱”三个字,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阿贵惨白的脸。
“好!好!”罗七一把抓过药包,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残忍,他转身,脸上挤出一种极其虚假的关切,对阿贵命令道:“阿贵!快!药来了!赶紧给李队长用上!这可是救命的药!小心点,别浪费了!”
阿贵看着罗七递过来的那个小小的油纸包,却感觉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盘尼西林?在这严冬封锁、日军扫荡的绝境下,盘尼西林比黄金还贵重百倍!疤脸刘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弄到?还正好是退烧消炎的盘尼西林?这太巧了!巧得让人心寒!阿贵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拿不住那个小小的纸包。他脑中闪过无数恐怖的念头:这药……会不会是假的?或者……里面掺了别的东西?
“磨蹭什么!快啊!”罗七厉声催促,眼中凶光毕露,“耽误了李队长的伤,你担待得起吗?!” 疤脸刘也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的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将阿贵和李振邦完全笼罩,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巨石般压下。
阿贵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额头的冷汗汇成小溪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看着病榻上呼吸急促、脸色潮红的李振邦,又看看罗七那张假仁假义却杀机隐现的脸,再看看疤脸刘那毫不掩饰的凶残目光……
“我……我……”阿贵的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蚊呐。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要屈服,要机械地执行命令。但就在他颤抖的手即将打开油纸包的那一刻,李振邦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更加清晰、带着无尽痛苦和悲愤的呓语:
“周……明远!我……我对不起……同胞的血……脏……太脏了……”
这声呓语,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阿贵心中恐惧的天平!周明远!那个在白丹山涧被他们伏击致死的新四军指导员!李队长在昏迷中还在向他忏悔!李队长没有疯!他说的都是真的!这药……绝不能给李队长用!
一股混杂着悲悯、愤怒和豁出去的勇气,猛地冲垮了阿贵的恐惧!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将那包药死死攥在手心,却没有打开!他抬起头,迎着罗七和疤脸刘那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哭腔喊道:“七……七爷!这药……这药不能用啊!”
“什么?!”罗七勃然变色,眼中杀机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疤脸刘更是直接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柄上!
“李队长……李队长他……他现在高烧昏迷,气息紊乱,虚不受补啊!”阿贵急中生智,用尽他有限的医学知识编造着理由,声音因恐惧而尖锐变调,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壮,“盘尼西林……药性太猛!现在用了,反而会……会要了他的命!得……得先用温和的药把热退了,稳住心脉才行!不然……不然就是催命符啊!”
“放你娘的狗屁!”疤脸刘厉声怒骂,一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就要去抢阿贵手中的药包,“你个庸医懂个屁!七爷弄来的救命药,你敢不用?!”
“疤脸!”罗七猛地喝止了疤脸刘,他死死地盯着阿贵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病榻上气息奄奄却依旧在呓语的李振邦。阿贵的话虽然漏洞百出,但“虚不受补”、“催命符”这几个字却像针一样刺了他一下。万一……万一这药用了,李振邦立刻死了,会不会引起其他队员的怀疑?尤其是现在这个敏感的关头?沈醉那边会不会追查?
罗七的脑子在急速盘算。杀李振邦是必须的,但必须做得干净,不能留下把柄!现在强行动手抢药,阿贵这厮万一拼死反抗喊叫起来,惊醒了其他队员,场面就难看了!不如……再等等?等李振邦自己烧死?或者……找个更隐秘的机会?
“阿贵,”罗七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你最好……是真的为李队长好。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他故意停顿,目光如同淬毒的钩子,死死钩住阿贵的眼睛,“我唯你是问!听清楚了吗?”
“听……听清楚了!七爷!”阿贵如蒙大赦,又如同坠入更深的冰窟,浑身抖得像筛糠,紧紧攥着那包药,仿佛攥着自己和李振邦的性命。
“疤脸,你辛苦了,先去歇着。”罗七对疤脸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盯紧这里。疤脸刘不甘心地瞪了阿贵一眼,啐了一口,走到窑口附近,抱着胳膊,像一尊门神般坐了下来,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片刻不离阿贵和李振邦。
罗七也重新坐回角落,掏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地吸着。袅袅升起的烟雾中,他的脸显得更加阴晴不定。他不再催促用药,但那股无声的杀意,却比刚才更加浓重,如同实质般弥漫在狭小的炭窑里,压得阿贵几乎喘不过气。
油灯的火苗依旧在不安地跳跃着,将炭窑壁上的人影拉扯得如同狰狞的鬼魅。阿贵瘫坐在李振邦身边,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衣衫。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包致命的“盘尼西林”,如同攥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他不敢看罗七和疤脸刘的方向,只能死死盯着李振邦痛苦喘息的脸。
李队长,你千万……千万要撑住啊!阿贵在心中绝望地祈祷。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拙劣的谎言能拖延多久。他只知道,自己无意中卷入了一场致命的漩涡,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他守着这盏在寒夜狂风中随时可能熄灭的孤灯,守着病榻上命悬一线的队长,也守着自己那点刚刚被唤醒、却又被巨大恐惧笼罩的微末良知。炭窑之外,是日军的刺刀和严寒;炭窑之内,是比寒冬更刺骨的杀机。李振邦的命运,如同那摇曳的灯火,在无尽的黑暗中,飘摇欲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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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