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考还有二十天。
草原镇的夜晚来得迟，直到晚上八点，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暗紫色的霞光。但东边的天空已然转为深邃的墨蓝，几颗早早亮起的星子像是谁随手撒下的碎钻，清冷地悬在那里。
凌喜家的小院外，草坡向着远处的山峦舒缓地延伸。他坐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仰着头。夜风带着白日阳光晒过的青草余温，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此刻，银河正从东南方的天际缓缓升起，那是一条模糊却璀璨的光带，横贯天穹，无数肉眼难辨的星辰在其中汇聚成乳白色的辉光。一轮接近满月的圆月悬在低空，散发着柔和的淡黄色光晕，将草叶的轮廓照得清晰可见。
他看得入神，眼神明亮，倒映着整片星空。
“等到了海都，学成了计算机……我想做的，是用算法去理解那些隐藏在庞杂数据背后的规律。”凌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片星空听，“不仅仅是写代码，或者追求技术的极致。我觉得，好的算法应该像……像一座桥，连接起问题与答案，混乱与秩序，甚至……”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甚至能帮人们看到那些原本被忽略的可能性，让复杂的事情变得清晰一点。哪怕我能力有限，能增添的‘美好’只有一点点，这件事本身，就足够有意义了。”
他的嘴角挂着微笑，那是一种带着憧憬和笃定的神情，在星月光辉下格外清晰。
“有理想是好的。”一个苍老却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是一个很好的人生规划嘛，孩子。”
凌喜回头，看到慢村长正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枣木拐杖，有些吃力地沿着小径走来。老人的背比前几年更驼了些，脚步缓慢，但在月光下，他的眼神依然温暖而清澈。
“慢爷爷！”凌喜立刻起身，快步过去搀扶住老人的胳膊，“您怎么过来了？晚上路不平，该叫我一声的。”
“屋里闷，出来走走，看看星星。正好瞧见你在这儿。”慢村长借着他的力，在凌喜刚才坐的石头上慢慢坐下，长舒了口气，“人老了，骨头就跟生了锈似的。”他拍了拍凌喜扶着他的手，示意他也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望着同一片星空。
“以你目前的情况，将来的路，也许会走得比旁人想象得更远，但也注定不会平坦，会遇到许多意想不到的挑战。”慢村长缓缓说道，声音像远处舒缓的溪流，“但无论如何，贵在坚持。这坚持，不是钻牛角尖。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当初选的路真的不适合自己，觉得太累了，停下来，甚至换一条路走，也没什么丢人的。”
老人侧过脸，看着凌喜在月光下的侧影：“跌倒了，要学会爬起来。但更重要的是，要学会看看周围——人生有无数次机会可以选择，就看你能不能坚持，也看你能不能勇敢地重新选择。”
“慢爷爷。”凌喜认真地点点头，眼神里的光芒沉静下来，变得越发坚定，“您说的，我会记在心里。人生确实有无数次机会。也许将来我选择的道路，走着走着，发现真的不适合自己，那时候我可能会放弃它。”
他望向银河，声音清晰而平稳：“但正如您说的，这个社会啊，有无数条路、无数个方向可以去尝试。我相信，只要不停下脚步，保持思考和观察，总能找到那条真正适合我的路，那条我愿意为之付出热情，甚至可能需要用一生去热爱、去探索的道路。”
少年攥紧了拳头，放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那是内心力量的外显：“就算那条路上注定会出现艰难险阻，我也不会轻易放弃。因为那将是我自己看清、自己选择的、真正的理想。”
夜风吹过，草丛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为他这段话做着注脚。
慢村长静静地听着，月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些皱纹此刻仿佛都舒展开来，盈满了欣慰。他伸出手，粗糙但温暖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凌喜的后背。
“好，好……有你这样懂事、有想法的孩子，爷爷为你骄傲！”老人的声音有些发颤，是高兴，也夹杂着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感，“将来啊，不管走到哪一步，有了多大的作为，都要记得来时的路，记得这片高原，记得帮过你的人。要懂得知恩图报，更要懂得善待他人，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爷爷。”凌喜转过头，对着老人露出一个干净又带着点无奈的笑容，“我虽然才十一岁，可能在一些生活小事上还很幼稚，但有些事，我……我大概想得比很多大人都要多些。毕竟，我都快要上大学了，哈哈哈。”
他笑了起来，笑声在静谧的夜空下传开，爽朗而清澈。那种超越年龄的通透和成熟，在他身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没有丝毫故作深沉的别扭，反而显得异常真实。
慢村长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但笑着笑着，老人眼底深处那份几乎从不显露的忧虑，却又被这明亮的笑容勾了出来，沉沉地坠在心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这个聪明得令人惊叹、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少年。欣慰和高兴像暖流一样充盈着他的胸膛，可随之而来的，是那隐瞒了十年的秘密所带来的、日益沉重的压力。
（孩子，你也许还不知道……）
老人在心中默念，目光仿佛穿透了凌喜，投向了那轮明月。
（你亲生的爸爸妈妈，此刻正在那月亮上，进行着一项伟大又孤独的使命。他们舍弃了小家的温情，是为了更大的责任，是为了应对可能到来的危机。他们没能给你一个寻常的童年，没能陪伴你成长，这份空缺，由我这个老头子填补了。）
夜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凌喜正兴致勃勃地指着星空，说着在书本上看来的某个星座传说。
（你可知道，没有父母陪伴在身边的孩子，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空落落的吗？尽管你从不问，表现得那么独立……每次看到你安静地望着别人家父母孩子团聚的样子，我这心里啊，就跟针扎一样。）
慢村长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赶紧低下头，假装被风迷了眼睛，用袖子擦了擦。
（可我该怎么办呢？现在告诉你真相？你还太小，那副重担，那遥远的距离和无法预知的危险，会压垮你对未来的憧憬。只能继续瞒下去吧……至少，要等你再长大一些，心智更坚韧一些。）
他再次抬起头，看着凌喜线条尚且柔和的侧脸。
（等你十六岁，或者十八岁吧……等到你真正成年，有了更强大的内心世界，能够理解并承受这一切的时候，再把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到那个时候，或许才是最适合的时机。）
“爷爷，你看！那颗星星特别亮，是不是就是书上说的‘大角星’？”凌喜兴奋地指着东北方一颗橙黄色的亮星问道，完全沉浸在星空的奥秘里，没有察觉到老人片刻的失神。
“啊……对，对，那就是大角星。”慢村长连忙收敛心神，顺着凌喜指的方向看去，脸上重新堆起慈祥的笑容，“眼力不错嘛。它啊，是牧夫座里最亮的……”
老人开始讲述那个星座古老的故事，声音平缓悠长。凌喜托着腮，听得入神。
星空浩瀚，月光温柔地笼罩着这一老一少。近处的草坡，远处的山峦轮廓，更远处雪峰淡淡的银影，都沉浸在无边的静谧里。少年的理想在星光下熠熠生辉，而老人深藏心底的秘密，则像草叶下的阴影，随着夜风轻轻摇曳，不为人知。
距离高考还有二十天。距离那个可能改变许多事情的“合适时机”，还有好几年。
此刻，只有星光、月光，和一阵拂过草尖的、微凉的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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