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6年5月10日,初夏的风吹过德纳西部高原。
海拔两千八百米的草原镇高级中学坐落在山坳开阔处,红砖校舍的窗户敞开着,让带着青草味儿的空气灌进教室。窗外,蓝得透彻的天空低垂,仿佛伸手就能触到云絮。绵延的草甸上,成片的马兰花正开着蓝紫色的花,像被打翻的颜料泼洒在绿毯上。远处,终年积雪的五千多米山峰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山脚下散落的村庄屋顶升起几缕炊烟。百米开外的缓坡上,一位牧民正牵着五匹马慢悠悠地走过,马铃铛的声响被风切成断续的音符,隐约飘进窗来。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穿着浅白色衬衫式校服的凌喜没有立刻起身。他做完最后一道物理拓展题的验算,放下笔,目光自然而然投向窗外。十一岁少年的侧脸在高原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看着那片草甸和马群,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那是种发自内心的、简单的愉悦。
“凌喜弟弟,这风景有啥好看的啊?”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说话的是个比凌喜大六岁的男生,胖胖的脸颊把双梁眼镜架都挤得有些上扬。他正把篮球在手指上转着,显然心思早已飞到了操场:“这破雪山草甸我都看十七年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我还是喜欢扣篮,那多帅,多带劲儿啊!”
凌喜转过头,笑容还在脸上:“无聊的时候,我都会看窗外的风景,那是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他的声音还带着点没完全变声的少年清亮,但语调很平稳,“说实话,这里没意思,除了刷题就是试卷,我都开始变得厌烦了。好消息是,还有一个月就结束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撑在窗台上:“在这段日子里,不管怎么样我都得忍受住枯燥乏味的寂寞。我觉得等到时候上了大学,那环境就不一样了。离开这里要四年,去大都市感受不一样的人间烟火和新鲜事儿,我还蛮期待的。”他回头看向胖同学,眼神很认真,“咱们这里毕竟位置偏远,海拔又高,总是和其他地区……嗯,格格不入点。”
胖同学把篮球抱在怀里,推了推眼镜:“我就服你,弟弟。你是我们全校年纪最小的学生,学习第一名不说,说话做事却跟个小大人似的,不对,比好多大人都明白。”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感慨,“是啊,大学生活我也很期待。我跟着我妈妈去过一次内地繁华的大都市,那种氛围感就是和咱们这不一样——晚上九点街上还灯火通明,地铁里人挤人,商场大得能迷路……”
“胖哥哥,这倒没什么。”凌喜走回座位,开始收拾书包,“我也只是普通人,只是发表自己的看法而已。人生都要向前看,去经历不一样的体验。无论喜怒哀乐,还是痛苦和挑战,也是每个人必须面对的。”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自然,就像在讨论今天午饭吃什么。但话里的内容,让旁边几个正在整理书本的同学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说的没错!”胖同学突然提高音量,拳头握起来举了举,“我的梦想就是当一名律师,然后服务那些遭受困难的求助者。无论遇到什么,也想着要挺过去,这就是面对社会!”
他的声音有点大,前排几个女生转过头来。其中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眨了眨眼,嘴角扬起狡黠的弧度:“胖胖,先减肥吧!快三百斤了!律师可不要这么肥的小猪哦,哈哈哈哈哈!”
教室里响起几声低笑。胖同学的脸一下子红了,但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被戳中痛处的窘迫混着决心:“我知道!高考完就去办健身VIP卡!两个月争取减到三十斤!上大学我就开始认真减肥。等毕业那天我到朋友圈发照片,你们会觉得我是个肌肉男神的!”
“哎呦!那你说话算话啊!”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生凑过来,故意用夸张的语调说,“到时候大学毕业了我们还真想看你的样子!别到时候还是……嗯,现在这样。”
“你以为我开玩笑呢?”胖同学挺直腰板,声音严肃起来,“我说到做到,我认真的!如果我食言了我就是跳梁小丑!行不行?”
“行行行……”
“胖胖你别激动……”
眼看气氛要往较真的方向走,凌喜已经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胖同学的肩膀:“唉唉唉,行了行了,别弄得气氛不好吵起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有种奇异的安抚效果,“还是抓紧备战人生的重要考试吧,学习第一。”
他又看向那个开玩笑的女生和凑热闹的男生,眼神温和但带着点不赞同:“都回去做题。最后一个月了,别为小事分心。”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胖同学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坐下,从桌肚里掏出数学卷子。女生吐了吐舌头,也转回身去。高个子男生挠挠头,讪讪地回到自己座位。
凌喜背起书包,再次看向窗外。牧民和马群已经走远,消失在草甸的起伏之后。马兰花在风里轻轻摇曳。
还有一个月。
他走出教室,走廊里阳光斑驳。远处操场上已经有学生在打篮球,呼喊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楼梯口贴着的倒计时牌显示:距离高考还有31天。
对于凌喜来说,那些试卷和题目从来不是压力。早在他九岁跳级进入高中时,老师们就发现这个孩子的学习能力已经超出了常规教学的范畴。普通学生需要反复琢磨的理综难题,他往往只需要扫一遍题干,解题思路就像早有预设般在脑海里清晰呈现。十一岁面临高考,在草原镇的历史上是头一遭,但在凌喜自己看来,这只是个顺理成章的时间节点。
真正让他偶尔感到一丝……或许是“乏味”的,是这种过于顺畅的、缺乏挑战的过程。就像刚才对胖同学说的,他期待着不一样的环境,不一样的人群,不一样的问题——那些不能用标准答案简单应对的、属于真实世界的复杂问题。
楼梯下到一半,他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追上来。
“凌喜!”是胖同学,喘着气,眼镜有点滑到鼻尖,“那个……刚才谢谢你啊。我有时候就是容易激动。”
凌喜停下脚步,等他跟上来:“没事。不过胖哥,你真想当律师?”
“真想。”胖同学认真点头,“我爷爷就是被黑心企业骗了赔偿金,告了三年没告赢,最后气得病倒了。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懂法律,如果我够厉害,也许就能帮上忙。”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虽然他现在不在了。”
凌喜静静听着。两人并肩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走出教学楼。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高原的紫外线很强,但空气清凉。
“那减肥也是认真的?”凌喜问。
“认真的。”胖同学拍拍自己的肚子,苦笑道,“我也知道这样不行。以前总找借口,说高原上运动喘不过气,说学习忙没时间……其实都是自己懒。你说得对,人生得向前看。第一步,就是从减掉这身肉开始。”
凌喜笑了笑,这次笑得比在教室里更开朗些:“那加油。等你成了大律师,说不定我有什么法律问题还得找你咨询。”
“那必须的!给你打八折!”胖同学也笑了,然后想起什么,“对了,凌喜,你大学志愿填哪儿?肯定是首都那几所顶尖的吧?”
“不,我去海都。”凌喜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德纳文理大学,计算机与科学技术应用专业。”
胖同学愣了一下:“海都?德纳文理大?那可是全国第二啊!不过……为什么不去首都的国立大学?那不是排名第一吗?”
凌喜抬头看向天空。一架喷气式客机正拉出长长的尾迹云,从雪山方向朝东南飞去——那条航线通往海都,德纳联邦的第一大都市,濒临海洋的经济与文化中心。
“首都很好,但海都……更接近我想要看的世界。”他收回目光,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某种模糊的预感,“计算机能触及的边界,也许比我们想象得更远。而且——”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那句话。胖同学等了几秒,忍不住问:“而且什么?”
凌喜摇摇头,又笑起来:“而且我听说海都的秋天很美,海风是咸的,和草原的风不一样。”
这话说得像个普通孩子,胖同学也笑了:“你这理由……行吧。不过德纳文理大的计算机专业,录取线可是高得吓人。不过对你来说应该没问题。”
“希望没问题。”凌喜说,朝胖同学挥挥手,“我先去图书馆了,下午见。”
“下午见……”
胖同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着书包的瘦小身影穿过操场,消失在图书馆的玻璃门后。风吹过,带来远处马兰花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忽然想起凌喜刚才说话时的神情——那种平静之下,似乎藏着某种很深的期待。不是对大学生活的普通向往,更像是……一个旅人终于确定了要前往的远方,虽然还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但方向已经清晰。
“海都啊……”胖同学嘀咕着,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德纳文理大学的图片。屏幕上跳出的校园照片里,现代化的玻璃幕墙建筑群矗立在海岸线旁,与身后的湛蓝海洋相映成趣。和草原镇的红砖校舍、雪山草甸,完全是两个世界。
操场上的篮球声还在继续。胖同学收起手机,摸了摸肚子,下定决心似的点头:“好,那就都向前看。凌喜去海都学计算机,我……先减三十斤!”
图书馆内,凌喜已经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他从书包里掏出的不是高中教材,而是一本《计算理论导论》和一本从镇图书馆借来的、封面已经磨损的《海都城市史》。
窗外,五千米的雪山静默矗立,山顶的积雪在正午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草甸上的马兰花连绵成片,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一个月后,这片风景将留在身后。
凌喜翻开《计算理论导论》,但目光先落在了《海都城市史》的扉页上。那是一张老照片,拍摄于一百年前的海都港口,蒸汽轮船的烟囱冒着浓烟,码头工人正在装卸货物。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连接大陆与海洋的枢纽,德纳面向世界的窗口。”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照片上的海平面。
然后翻开《计算理论导论》,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他的眼神很专注,那是一种找到了值得投入注意力的目标时的专注——不是对简单题目的不屑,而是对复杂世界的好奇与探寻。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那是镇中心老教堂整点的报时。
2146年5月10日,中午十二点整。
距离高考31天
凌喜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不是公式,而是一个简单的句子:
“代码可以构建世界,也可以理解世界。”
窗外的光影在他指尖微微晃动。他即将面对的,不仅仅是一场考试,更是一扇即将打开的通向海洋与未来的大门。而他心中清楚,在全力以赴之后,告别这片生长于斯的高原草甸,前往两千公里外那个海风吹拂的大都市,将是盛夏之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