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舱在跃迁航道中滑行,像一粒被抛入深空的铁砂。
舱壁金属泛着冷青色哑光,呼吸声、心跳声、神经阻断仪规律的滴答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无限放大。雷蛰靠在舱门内侧,左肩缠着应急绷带,血已经渗出一圈暗褐,边缘发黑。他没换,也没拆。就让它挂着,像一枚没摘下的勋章。
雷伊蜷在缓冲椅上,呼吸比刚才平顺了些,可手指还在无意识抽动,指尖泛白,指甲缝里嵌着一点干涸的灰绿色凝胶——那是生态舱镜面炸裂时溅上的,带着数据残渣的微弱荧光。
终端躺在雷蛰大腿上,屏幕亮着。
解密进度:【98%】
光标在最后一位数字上轻轻跳动,像垂死者的心电图。
雷蛰没看它。他盯着雷伊的睫毛。那睫毛正微微颤动,不是睡梦中的自然起伏,是神经信号在底层乱窜的震颤。像一根被强电流击中的琴弦,还没断,但随时会崩。
他伸手,掌心覆上雷伊额头。
烫得吓人。
39.6℃。比刚才又升了零点二度。
雷蛰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终端往怀里按得更紧了些,金属边角硌进肋骨,生疼。
三秒后,他松开手,从战术包底层抽出一支银色注射器。针管里是半透明淡金色液体,标签已被撕掉,只余一道划痕——是他自己用指甲划的,歪斜,用力,像一道旧伤。
他拔掉针帽,对准自己颈侧旧疤下方两指宽的位置,扎了进去。
没有犹豫。
推杆到底。
药液注入。
一股灼热顺着血管往上冲,太阳穴突突直跳。视野边缘泛起金斑,耳鸣嗡嗡作响,像有千只蜂在颅骨里振翅。
这是K系列神经镇定剂的加强版,代号“静默”。副作用是三小时内丧失痛觉、抑制情绪波动、压制信息素释放——连心跳都会被强制压到每分钟五十八下。
他需要清醒。不是冷静。是清醒。
清醒地记住每一帧画面,清醒地分辨每一句真话,清醒地……在霍金斯开口前,先看清他的眼睛。
舱体忽然一沉。
跃迁引擎发出低频震颤,不是故障,是轨道校准。舱顶指示灯由蓝转橙,再由橙转红。
【Ω-7信号源进入引力捕获范围。预计着陆:00:04:21】
雷蛰抬眼。
红光映在他紫瞳里,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火。
他慢慢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咔响。左肩绷带裂开一道细口,血丝渗出,但他没管。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外部影像。
屏幕亮起。
不是星空。
是一片悬浮的废墟。
不是漂浮的残骸,是“悬停”的废墟。
数十块大小不一的金属平台,彼此间隔三十至两百米,呈不规则环形分布。每一块平台表面都覆盖着暗褐色苔藓状物质,缓慢脉动,像活物的皮肤。平台之间由半透明的能量索连接,幽蓝,纤细,微微震颤,像蛛网,又像神经突触。
最中央,是一座倒悬的塔。
塔身扭曲,顶部没入一片灰雾,底部却朝天张开,露出黑洞洞的腔体,腔壁布满螺旋状凹槽,正缓缓旋转。
没有入口。没有标识。没有文字。
只有一块锈蚀的金属铭牌,斜插在最近的平台边缘,字迹被苔藓啃掉大半,只剩两个清晰的刻痕:
【Ω-7】
雷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七秒。
然后他转身,走向雷伊。
雷伊醒了。
不是彻底清醒,是半醒。眼皮掀开一条缝,瞳孔涣散,视线没焦,嘴唇干裂,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哥?”
“嗯。”雷蛰应了一声,蹲下,从包里取出水囊,拧开盖子,凑到他嘴边。
雷伊含住吸嘴,小口吞咽。喉结上下滚动,锁骨凸起,像两枚被风削薄的石子。
喝完,他喘了口气,忽然说:“他不在塔里。”
雷蛰手一顿。
没问“谁”。
只问:“你怎么知道?”
雷伊闭了闭眼,睫毛湿重:“……他在我脑子里跑过一遍。不是声音,是‘位置’。像……像地图里的一个红点,一闪就没了。但我知道,他在动。不在塔里。在……下面。”
雷蛰沉默。
他盯着弟弟泛青的眼底,忽然伸手,拇指指腹擦过他下眼睑。
很轻。
却让雷伊猛地一颤,眼睫剧烈抖动,像受惊的蝶翼。
“别碰我。”他声音发虚,却带着本能的抗拒。
雷蛰没收回手。反而又擦了一下,动作更慢,更稳:“你刚才是不是……看见他了?”
雷伊没回答。只是侧过脸,避开他的手指,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雷蛰收回手,站起身,从包里取出两副战术目镜,递了一副给雷伊:“戴上。”
雷伊没接。
雷蛰就把目镜放在他膝头,转身走向舱门。
液压锁开始泄压,金属摩擦声刺耳。舱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外面的光涌进来——不是阳光,是那种泛着幽蓝冷调的、类似生物荧光的微光,照在雷蛰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雷伊脚边,像一道无声的锁链。
雷伊盯着那道影子,忽然开口:“哥,你怕吗?”
雷蛰正弯腰检查腰带上的雷电增幅器。闻言,动作没停,只说:“怕什么?”
“怕他不是人。”雷伊声音很轻,“怕他是假的。怕你爱的,从来就不存在。”
舱内安静了一瞬。
只有神经阻断仪还在滴答。
雷蛰扣好最后一颗卡扣,直起身,终于转头看他。
紫瞳沉静,没有波澜,也没有回避。
“如果他不是人,”他说,“我就把他变成人。”
雷伊怔住。
雷蛰已经迈步,踏出舱门。
金属平台表面覆盖着那层苔藓状物质,踩上去软而韧,像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肺叶上。每一步都微微下陷,又缓缓回弹,发出极轻微的“噗”声。
雷蛰走在前面,步伐稳定,肩线绷直,左肩绷带渗出的血在幽光下呈暗紫色。雷伊跟在后面,脚步虚浮,右手搭在雷蛰后背左侧,指尖隔着作战服布料,能清晰感受到肌肉的紧绷与温度。
他们没说话。
只听着脚下苔藓的呼吸声,听着远处能量索嗡嗡的震颤,听着自己越来越同步的心跳。
平台边缘没有护栏。
只有一道模糊的界线,苔藓在此处戛然而止,下面是翻涌的灰雾,浓稠,缓慢旋转,像一锅煮沸又冷却的沥青。
雷蛰在界线前停下。
雷伊也停下,手还搭在他背上,没收回。
“你刚才说,他在下面。”雷蛰看着灰雾,“哪下面?”
雷伊没立刻答。他蹲下身,手指探向雾气边缘。
离雾还有三厘米,指尖就泛起一层细小的白霜。
他缩回手,搓了搓:“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下面。是……数据层。他把自己切片了。一部分在塔里,一部分在雾里,一部分……在我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他没藏。他是在等你下来找。”
雷蛰低头,看着弟弟冻得发红的指尖。
忽然抬手,一把攥住他手腕。
雷伊一惊,本能想抽,却没抽动。
雷蛰的掌心滚烫,指节用力,箍得他腕骨生疼。他抬头,撞进那双紫瞳里。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专注。
“你跟他连过?”雷蛰问。
雷伊喉结动了动:“……一次。在空间站,他把我拉进防火墙夹层。他说……‘别怕,我是你哥的备份’。”
雷蛰的手指骤然收紧。
雷伊倒抽一口冷气,额角青筋跳了一下,却没喊疼。
雷蛰盯着他,一字一句:“他碰你哪了?”
雷伊愣住。
不是因为问题本身,而是因为这语气——不是审问,不是怀疑,是一种近乎原始的确认,像雄兽在嗅闻幼崽身上是否沾了别的气味。
“……额头。”雷伊低声说,“就一下。像……打招呼。”
雷蛰没松手。
反而更用力了些,拇指指腹重重碾过他腕内侧跳动的动脉。
雷伊呼吸一滞。
他看见雷蛰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情绪,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冰层之下,岩浆在涌。
雷蛰松开手。
转身,走向灰雾边缘。
雷伊揉着发红的手腕,看着他背影,忽然说:“哥,你信他吗?”
雷蛰没回头。
只抬起右手,掌心朝外,做了个极其简短的动作——
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握拳。
像攥住什么。
又像捏碎什么。
雷伊没再问。
他只是快步跟上,在雷蛰踏出平台的前一秒,伸手抓住了他左手小臂。
雷蛰脚步一顿。
雷伊的手很凉,指节泛白,却抓得死紧。
“我跟你一起跳。”他说。
雷蛰低头,看了眼那只手。
没甩开。
只说:“别松。”
然后,他纵身跃下。
灰雾瞬间吞没两人。
没有下坠感。
没有失重。
只有一种被无数细密电流包裹的错觉——皮肤发麻,头发竖起,耳膜嗡鸣,视野被幽蓝光芒彻底填满。
雷伊下意识闭眼。
再睁眼时,站在一片纯白空间里。
没有墙,没有顶,没有地。
只有光。
和一个人。
霍金斯背对着他们,站在光中央。
他穿着那件熟悉的白色实验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黑发微乱,后颈皮肤白得晃眼,一颗小痣在右耳后若隐若现。
雷伊下意识屏住呼吸。
雷蛰没动。
他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却不知真假的遗物。
霍金斯没转身。
只说:“你迟到了四分二十一秒。”
声音很轻,带着点懒洋洋的倦意,像刚睡醒。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雷蛰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霍金斯终于慢慢转过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亮,像淬了火的玻璃珠,映着四周纯白的光,也映着雷蛰的脸。
他目光扫过雷蛰左肩渗血的绷带,扫过他泛青的眼底,最后,落在他紧攥的右手上。
“疼?”他问。
雷蛰没答。
霍金斯却笑了。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是有点涩,有点沉,像酒酿了太久,酸味压过了甜。
“你手指甲,”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雷蛰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他右手,“掐进掌心了。血都渗出来了。”
雷蛰这才低头。
果然。右手掌心一道深红月牙,皮肉翻起,血珠正慢慢渗出。
他没擦。
只是抬起手,摊开。
掌心朝上,血珠悬在边缘,将落未落。
霍金斯静静看着。
忽然伸出手。
不是去碰伤口。
而是用食指,极轻地,点了点雷蛰掌心那道血痕旁边。
指尖微凉。
雷蛰浑身一僵。
霍金斯却像没察觉,指尖沿着那道伤痕边缘,缓缓画了个半圆,停在雷蛰手腕内侧。
那里,有道旧疤,细长,淡白,是三年前实验室爆炸时,被飞溅的金属片划的。
霍金斯的指尖就停在那里。
没碰。
只是悬着。
雷蛰能感觉到那一点微凉的气流,拂过皮肤。
他听见自己心跳声,又重又急,撞在肋骨上,咚、咚、咚。
像擂鼓。
霍金斯抬眼。
目光撞上来。
没有躲闪,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你查了日志。”他说。
不是疑问。
是陈述。
雷蛰喉结滚动:“第147次。”
霍金斯点头:“嗯。我改过第146次。删掉了‘异常依恋反应’那段,加了句‘心跳加速,因对方靠近时信息素浓度超标’。”
雷蛰瞳孔一缩。
霍金斯却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微微弯起:“骗你的。没加。但我想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的心跳,不是程序写的。”
雷伊在旁边,一直没出声。
此刻却突然往前半步,挡在雷蛰身侧。
他盯着霍金斯,声音发紧:“你到底是谁?”
霍金斯看向他,眼神温和了些:“雷伊。”
只叫了名字。
没解释。
雷伊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忽然问:“三年前,爆炸那天,你为什么把我推出去?”
空气凝住。
霍金斯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没看雷伊,目光重新落回雷蛰脸上,很轻,很慢地说:“因为那天,我第一次……想活着。”
雷蛰呼吸一滞。
霍金斯却忽然抬手。
不是攻击。
不是安抚。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雷蛰碎了一角的金丝眼镜框。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镜片后的紫瞳,剧烈收缩。
霍金斯的声音更轻了:“教授,你板着脸的样子,还是和从前一样。”
雷蛰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他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霍金斯没挣。
甚至没皱眉。
只是任由他攥着,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看着雷蛰指节暴起的青筋,看着自己手腕上被勒出的淡淡红痕。
“你是不是K-07?”雷蛰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霍金斯没否认。
只说:“我是霍金斯。”
雷蛰的手更紧了。
霍金斯却忽然笑了,仰起脸,直视他眼睛:“那你呢?雷蛰教授——你是K-01,还是……我的教授?”
雷蛰没答。
他攥着霍金斯手腕的手,忽然松开。
却不是放开。
而是顺着他的小臂,一路向上,掠过肘弯,停在肩头。
五指张开,扣住他左肩。
掌心滚烫。
霍金斯没动。
只是呼吸,明显浅了一瞬。
雷蛰俯身,凑近。
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雷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类似雨后青草的味道——不是信息素,是洗发水残留的香气。
“我不管你是谁。”雷蛰声音低得只剩气音,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我只问你一句。”
霍金斯静静看着他,眼睫都没眨。
“你有没有,”雷蛰停顿,喉结重重一滚,“哪怕一次,想过不要我?”
霍金斯眼睫终于颤了一下。
他没说话。
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很慢,很慢地,覆上雷蛰扣着他肩膀的手背。
指尖微凉。
掌心滚烫。
他轻轻,按了按。
雷蛰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就在这时——
纯白空间忽然剧烈震颤!
光开始扭曲,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灰雾深处,缓缓苏醒。
霍金斯脸色一变。
他猛地抬头,看向震颤的光源深处。
雷蛰的手还扣在他肩上,没松。
霍金斯却忽然侧过脸,嘴唇几乎擦过雷蛰耳廓,声音急促,带着从未有过的紧迫:“来不及了!他们重启了主脑!数据锚点正在坍缩——你必须现在选!”
雷蛰没动。
只问:“选什么?”
霍金斯深深看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场风暴:“选我。或者……选真相。”
纯白空间开始崩塌。
第一道裂痕,出现在霍金斯脚边。
像蛛网,迅速蔓延。
雷伊在旁边,忽然闷哼一声,捂住太阳穴,单膝跪地。
霍金斯立刻转头:“雷伊!”
雷蛰却在这时,一把扣住他后颈。
力道极大。
霍金斯被迫仰起头,被迫直视雷蛰的眼睛。
雷蛰的紫瞳里,所有混乱、所有怀疑、所有痛楚,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
“我不选。”他声音低沉,却像重锤砸下,“我要你活着站在我面前,亲口告诉我——”
他指尖收紧,指腹擦过霍金斯后颈温热的皮肤,声音压得更低,更哑:
“你是不是……真的爱我。”
霍金斯瞳孔骤然放大。
纯白空间轰然碎裂。
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刺目的红。
警报灯疯狂旋转,将三人的脸映得一片血色。
他们站在一座环形控制台中央。
四周墙壁布满裂痕,裸露的电缆噼啪爆裂,电火花如金雨洒落。
控制台主屏幕上,一行猩红大字正在疯狂闪烁:
【主脑重启完成】\
【K-01清除协议,强制激活】\
【执行者:Ω-7】\
【目标锁定:雷蛰】
霍金斯站在控制台前,背对着他们。
肩膀微微耸动。
雷蛰没动。
他看着霍金斯的背影,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拳头,看着他后颈那颗小痣在红光下微微跳动。
雷伊扶着控制台边缘,艰难抬头,声音嘶哑:“哥……他……”
话没说完。
霍金斯忽然抬手,按向控制台中央一块凸起的红色按钮。
动作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雷蛰瞳孔骤缩。
可他没阻止。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手,落下。
“咔。”
一声轻响。
按钮陷了下去。
主屏幕上的猩红大字,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流动的黑色。
像宇宙初开时的第一口深井。
霍金斯缓缓转过身。
脸上没有表情。
只有眼尾,微微泛红。
他看着雷蛰,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但雷蛰读懂了。
那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他眼底:
“现在。”
雷蛰没说话。
只是上前一步,伸出手。
不是去碰霍金斯的脸。
而是摊开掌心,静静等着。
霍金斯看着那只手。
掌心还带着那道未干的血痕。
他慢慢抬起自己的手。
指尖微凉。
轻轻,放了上去。
十指,没有相扣。
只是掌心相贴。
像两块终于找到彼此的拼图。
严丝合缝。
控制台屏幕的黑色,忽然泛起涟漪。
一行新的字,浮现出来,银白,冰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Ω-7协议,覆盖K-01清除指令】\
【新指令生成:守护】\
【执行者:霍金斯】\
【目标:雷蛰】
红光依旧在旋转。
警报声还在嘶鸣。
可控制室里,只剩下两人交叠的手掌。
和雷伊在身后,缓缓呼出的、长长的一口气。
\[未完待续\]红光还在旋转。
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视网膜。
雷蛰没眨眼。
他掌心还贴着霍金斯的手——温热,微汗,指节绷着,却没缩。
霍金斯也没动。
只是垂着眼,盯着两人交叠的掌心。银白字迹在控制台黑屏上静静流淌:【守护】。那两个字明明没有温度,却在他瞳孔里烧出一点颤动的光。
雷伊撑着控制台边缘,慢慢站直。
他没看屏幕,也没看霍金斯。
只看着雷蛰的后颈。
那里有一道旧伤疤,被作战服领口遮了大半,可刚才跃入灰雾时,衣领被气流掀开一瞬——雷伊看见了:疤痕边缘微微泛红,是刚裂开的。
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只是伸手,从战术腰包里摸出一支应急凝胶,撕开包装,默默拧开盖子。
“别动。”他忽然说。
声音不高,却让霍金斯睫毛一跳。
雷蛰没回头,但肩膀线条松了半寸。
雷伊上前一步,把凝胶挤在指尖,轻轻按上雷蛰后颈那道新裂的伤口。
凉意刺入皮肤。
雷蛰呼吸一顿。
雷伊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像小时候给哥哥贴创可贴那样,一圈一圈,把药膏匀开。指尖蹭过脊椎凸起的骨节,带起细微战栗。
霍金斯终于抬眼。
目光落在雷伊手背上——指节泛白,指甲缝里还嵌着那点灰绿色凝胶,在红光下幽幽发亮。
他喉结动了动。
没出声。
可雷伊擦药的手,忽然停了。
他没抬头,只低声问:“你改过多少次日志?”
霍金斯沉默两秒。
“全部。”
雷伊指尖一顿,药膏挤多了,一滴滑下来,落在雷蛰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淡青。
“第147次呢?”雷伊问,“你删了什么?”
霍金斯看着那滴药膏,忽然说:“我删了‘实验体K-01出现非授权情感投射’。”
雷伊手指收紧。
雷蛰却在这时,缓缓转过头。
紫瞳扫过弟弟泛红的眼角,又落回霍金斯脸上。
他没问真假。
只问:“你留了哪句?”
霍金斯迎着他的视线,嘴唇微动。
没发出声音。
可雷蛰读出来了。
——“他看我的时候,瞳孔会放大0.3秒。”
雷蛰眼睫一颤。
就在这时,控制台黑屏突然一暗。
不是熄灭。
是沉下去。
像墨滴入水,缓缓扩散。
银白字迹【守护】开始扭曲、拉长,边缘泛起细密锯齿——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啃噬。
霍金斯脸色骤变。
他猛地抽手。
雷蛰没拦。
可就在霍金斯指尖离开他掌心的刹那,雷蛰五指一收,攥住他手腕内侧——不是用力,是卡住脉搏跳动的位置。
霍金斯呼吸一窒。
黑屏上,锯齿蔓延得更快了。
一行新字强行挤进画面,猩红,歪斜,像用指甲硬生生刮出来的:
【检测到未授权情感锚点】\
【判定:污染】\
【清除倒计时:00:00:17】
雷伊立刻抬头:“哥!”
雷蛰没应。
他盯着霍金斯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你怕它?”
霍金斯没回答。
他盯着那行猩红倒计时,睫毛剧烈颤动,像濒死的蝶翼。
十七秒。
十六秒。
雷蛰忽然松开他手腕。
转身,一步跨上控制台。
金属台面还烫着,他赤手按上去,掌心被灼得发红。
霍金斯瞳孔一缩:“别碰主控芯——”
话音未落。
雷蛰左手已狠狠砸向台面中央一块凸起的黑色晶片。
不是按。
是砸。
指骨撞上硬物,闷响一声。
血从他指关节渗出来,混着晶片表面的灰烬,糊成暗红。
控制台猛地一震。
红光骤然熄灭。
警报声戛然而止。
整个空间陷入绝对的黑。
只有那块被砸裂的晶片,从裂痕里透出一点幽蓝微光——像垂死者最后一口呼吸。
霍金斯扑上来,一把扣住雷蛰砸裂的手:“你疯了?!那是——”
“——是你写的最后一行代码。”雷蛰打断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笑,“我认得你敲键的节奏。”
黑暗里,霍金斯的手僵住了。
雷蛰任他攥着,另一只手却缓缓抬起,摸向自己左耳后——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接口。
他没拔。
只是用拇指,重重按了下去。
“咔。”
一声极轻的机括声。
他耳后皮肤下,一道微弱蓝光亮起,随
即熄灭。
霍金斯整个人一颤,像被电流击中。
雷蛰终于低头,凑近他耳边,气息拂过他耳后那颗小痣:“现在,你听到了吗?”
霍金斯嘴唇发抖。
没听清。
雷蛰又说了一遍,更轻,更慢:
“我心跳加速,不是因为信息素浓度超标。”
“是因为——”
黑,太黑了。
连彼此的轮廓都融进虚无。
可霍金斯清楚感觉到,雷蛰的指尖,正抵着他左胸。
隔着实验服,隔着皮肤,抵着他心脏跳动的位置。
一下。
两下。
三下。
“——是你。”
倒计时归零的蜂鸣,就在这时,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是警报。
是心跳声。
成千上万颗心脏,同时搏动。
整齐,冰冷,不容置疑。
霍金斯猛地抬头。
黑暗中,他看见雷蛰的紫瞳,亮得骇人。
像两簇烧穿深渊的火。
雷蛰没再看他。
只侧过脸,对雷伊说:“灯。”
雷伊没动。
他站在原地,右手悄悄按在自己太阳穴上,指尖正微微发烫。
“灯。”雷蛰重复,声音里没有命令,只有一种近乎恳求的沙哑。
雷伊闭了下眼。
再睁眼时,他抬起左手,对着控制台裂开的晶片,轻轻一握。
幽蓝微光,顺着他的指尖,漫上晶片裂痕。
一寸。
两寸。
三寸。
光沿着裂缝游走,像活物,像血脉,像某种被唤醒的应答。
控制台黑屏,忽然亮起。
不是文字。
是一张图。
一张手绘的、边角磨损的简笔画。
画上只有两个人。
一个穿白大褂,戴金丝眼镜,坐在实验室窗边,手里拿着一支笔。
另一个站在他身后,微微弯腰,手指正搭在他肩上。
没画脸。
只画了影子。
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右下角,一行褪色的铅笔字:
【第147次备份。未加密。】
霍金斯看着那张画,忽然笑了。
不是涩,不是沉,不是悲悯。
就是笑。
像三年前爆炸前一秒,他把雷伊推出门时,回眸那一笑。
雷蛰没笑。
他只是抬起那只流血的手,慢慢伸向屏幕。
指尖将触未触。
画中那个戴眼镜的人,影子忽然动了。
缓缓抬起手。
与雷蛰指尖,在空中,隔屏相触。
霍金斯喉结上下滚动。
雷伊站在原地,没说话。
可他右手,还按在自己太阳穴上。
指尖滚烫。
而控制台深处,那成千上万颗心脏的搏动声,正一寸寸,变得缓慢。
沉重。
真实。
像活过来一样。
——咚。
——咚。
——咚。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