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门框扭曲成锯齿状,像被巨兽啃咬过。雷蛰一脚踩进去,靴底碾碎了一地玻璃残渣,发出“咔”的一声脆响。第七区的空气扑面而来,铁锈味混着电离后的臭氧,刺得鼻腔发疼。他没戴防护面罩,任由这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灌入肺里——和三年前爆炸那天的味道一模一样。
头顶的应急灯忽明忽暗,红光扫过斑驳墙面,照出一道道抓痕,深浅不一,像是有人用指甲拼命抠过金属板。地上散落着几块实验编号牌,K-03、K-05、K-08……数字断断续续,像一段被撕碎的名单。雷蛰蹲下身,指尖拂过一块边缘卷曲的铭牌,上面的字迹已经被磨得模糊。
他站起身,手腕上的终端滴滴作响。屏幕上跳动着雷伊的生命体征:心率142,血压不稳,脑波呈现剧烈波动状态,正被远程激活。雷蛰盯着那条起伏的曲线,紫瞳在红光下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走廊空旷,脚步声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旧日废墟上。他记得三年前逃亡时穿过类似的通道,火光映在墙上,影子拉得老长。那时他在废墟里看到一个孩子,蜷在角落,穿着破旧的实验服,浑身发抖。他没停下,也没回头。现在想来,那孩子抬眼看他的瞬间,眼里没有求救,只有认命的空洞。
他攥紧终端,指节泛白。
转过一道坍塌的通风口,雷蛰忽然停住。
墙上刻着一行字,用钝器反复划出,深陷进金属层:“哥哥别丢下我。”
字迹稚嫩,却刻得很深,边缘有重描的痕迹,像是写完一遍又一遍,生怕被人看不见。
雷蛰的手指缓缓抚上去,沿着凹痕滑动。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像刮过旧伤。
记忆突然闪回来——
“哥……他们又要打针了。”
狭小的储物柜里,雷伊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声音发颤。“我不想变成怪物……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不会让他们碰我……”
雷蛰蹲下来,手放在柜门外。“忍一忍,很快就结束了。”
“可我已经疼得记不清你的脸了……”
他猛地闭眼,把那段声音压下去。
再睁眼时,他已经迈步继续前行。
沿途地面有烧焦的痕迹,地板裂开,露出底下交错的电缆。几具机械臂残骸散落各处,关节断裂,电线裸露,像是经历过激烈的搏斗。一台自动警戒炮台倒在一旁,外壳炸裂,内部芯片烧成黑块。
雷伊反抗过。他们强行激活他,但他不肯顺从。
雷蛰嘴角绷紧。
第一道门在前方,电子锁早已损毁,液压阀卡死。他贴墙靠近,耳朵微动,捕捉远处传来的规律性机械运转声——巡弋炮台正在靠近。
他没时间等。
双手扣住阀门轮盘,肌肉绷紧,猛然发力。金属发出刺耳摩擦声,像指甲刮过黑板。远处炮台立刻转向,红光锁定走廊入口。
雷蛰闪身靠墙,炮台三连射,子弹擦着他肩侧掠过,击中后方墙壁,火星四溅。他肩头一热,布料撕裂,皮肤被擦出血痕。
他没管,继续扳动阀门。齿轮咬合,门缝缓缓拉开。他矮身钻过,反手将门撞上,身后传来炮台撞击金属的闷响。
第二道门是生物识别锁,需要K系列基因认证。
雷蛰抽出战术刀,刀刃在掌心一划。血珠涌出,他抬手按在识别区。
系统滴了一声,扫描进行中。
【K-01基因确认……权限通过……】
【检测到K-01活性过高,神经元波动异常……启动防御协议。】
警报声升级,橙光闪烁,头顶照明全部熄灭。整条通道陷入黑暗,只有地面嵌入的荧光标记亮起,勾勒出一条幽绿色的路径,像蛇的脊骨。
雷蛰抹了把脸,血顺着指缝流下。他沿着绿光前进,脚步放轻。
第三道门就在尽头。金属门被某种巨力从内部扭曲变形,门缝只够一人勉强挤过。他收腹屏息,侧身钻入。
里面是中央大厅。
大厅中央,雷伊被五条高压锁链固定在实验台上。机械臂插入他后颈与脊椎,能量管线缠绕四肢,输送着不明液体。他双眼泛着非人紫光,身体不断抽搐,嘴里低语重复:
“指令确认……回收目标K-01……执行清除程序……”
雷蛰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着那个瘦弱的身体,被钉在台上,像一件等待启动的武器。
“雷伊。”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在空旷大厅里清晰回荡。
雷伊猛地抬头,脖子发出咔的一声。紫瞳锁定他,喉咙里滚出低吼,像困兽。
锁链嗡鸣震动,能量管线爆出火花。
雷蛰举起双手,示意无害,缓步向前。靴子踩在金属地面上,声音沉稳。
“是我。”他说,“哥哥回来了。”
雷伊瞳孔收缩,手臂肌肉绷紧,锁链绷直,发出金属将断的吱呀声。
“我知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雷蛰继续走,距离缩短到五米,“但现在结束了。我带你走。”
雷伊突然暴起。
右臂在瞬间异化,皮肤撕裂,金属骨架延伸,凝聚成高压雷刃,带着刺耳电流声,直刺雷蛰咽喉。
雷蛰侧头闪避,雷刃擦过左肩,皮肉焦黑,整条手臂瞬间麻痹。他踉跄半步,没退,反而向前逼近。
他伸手,想碰雷伊的脸。
“你还记得吗?”他声音沙哑,“你说过最怕打针。我答应过你,不会再让他们碰你……”
雷伊动作一滞。
紫瞳中的光芒闪烁不定,像是信号不良的屏幕。他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
但下一秒,机械音在大厅内响起:
【K-02程序覆盖完成。清除指令强化。目标:K-01。】
雷伊怒吼一声,全身雷能暴涨,锁链一根根崩断,爆发出刺目电光。实验台炸裂,碎片四溅。
兄弟俩在电光中缠斗。
雷伊每一击都带着毁灭性力量,雷电撕裂空气,留下灼热余痕。雷蛰只闪避,不还手。他左肩再中一记电弧,整个人被掀飞,撞在墙上,背部重重砸地。
他撑着站起来,嘴角溢血。
雷伊蓄力,双手高举,掌心凝聚起一团毁灭级雷暴,能量波动让整个大厅的电路疯狂闪烁。
雷蛰知道,这一击若是命中,他必死无疑。
他也知道,若他用元力对轰,雷伊也活不了。
他没退。
反而冲上前。
在雷暴爆发的瞬间,他张开双臂,将雷伊紧紧抱住。
高压电流贯穿两人身体。
雷蛰背部炸裂,鲜血喷出,皮肤大面积灼伤,焦黑冒烟。他牙关紧咬,硬生生撑住没松手。
他在雷伊耳边,低声说:
“这次……换我来保护你。”
雷伊身体剧烈颤抖,雷暴能量开始失控,紫瞳中的光芒明灭不定,像是程序运行出现延迟。
雷蛰抬起头,满脸血污与焦痕,紫瞳燃烧着从未有过的怒火。他盯着怀中弟弟,嘶吼出声:
“我不是你的指挥官!”
“我是你哥!!”
那一声吼,像劈开数据屏障的惊雷。
雷伊瞳孔骤然收缩,紫光瞬间熄灭。他嘴唇微动,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像是想喊“哥”,却没能发出。
头一歪,陷入昏迷。
雷蛰跪在地上,手臂仍环着雷伊,呼吸沉重。他低头看怀里的人,胸膛微微起伏,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
他撕下衣袖,包扎雷伊手臂上的伤口,动作轻缓。然后将他背起,一只手托住他腿弯,一步步走向出口。
手腕终端突然震动。
通讯接通,霍金斯的声音传来,低而急:
“雷蛰,你的时间快到了。”
雷蛰脚步一顿。
远处,传来低沉轰鸣——跃迁引擎启动声,正快速逼近空间站。
他抬头,望向天花板裂缝外的星空。引擎的蓝光在黑暗中越来越近,像一头苏醒的巨兽,正朝这里游来。
他背着雷伊,站在废墟中央,红光映照两人剪影。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雷伊在背上轻微抽搐,嘴唇颤动,呢喃出一句模糊话语:
“K-00……还活着……”
雷蛰脚步猛然顿住,眼中闪过震惊与寒意。
他没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背上的重量,迈步继续前行。
远处引擎轰鸣愈演愈烈,像命运的鼓点,一步步逼近。
\[未完待续\]引擎的轰鸣碾过空间站外壳,像铁锤敲打棺盖。
雷蛰背着雷伊,脚步没停。走廊的荧光标记开始闪烁、熄灭,一段段陷入黑暗,仿佛整座第七区正在被某种力量切断供能。空气里臭氧味更浓了,刺得喉咙发紧。
他拐进一条侧道,避开主通道。头顶管道滴下冷却液,一滴落在他后颈,顺着脊背滑进衣服,冰得人一颤。雷伊在他背上毫无知觉,呼吸微弱,但胸膛的起伏贴着他肩胛,像心跳的回音。
终端又震了一下。
霍金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别走B7到D3之间的环廊,他们已经着陆。三十七秒前,外舱门检测到对接信号。”
雷蛰放缓脚步,靠墙站定。汗水混着血水从下巴滴落,在地面砸出小片暗痕。他低头看终端屏幕——地图上七个红点正从环廊两端包抄,移动迅速,呈合围之势。
不是普通士兵。是清道夫小队。
他闭了闭眼,重新计算路线。只剩下一条路可走:废弃的生态舱,穿过植物培养区,从底层排水管通向对接港外围。那条路三年前就该塌了,但现在,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调整了下背上的雷伊,抬腿继续走。
脚刚迈出,雷伊突然抽搐了一下,手指猛地攥住他衣领,指甲几乎抠进皮肉。
“……别……回去……”雷伊声音极轻,像是从深井底下浮上来的,“他们……在等你……”
雷蛰停下,盯着他昏睡的脸。
“谁在等我?”
雷伊没回答,只是嘴唇微动,重复着两个字:“……回家……”
雷蛰眼神一沉。
家?他们早就没有家了。
三年前爆炸那天,实验所崩塌,名单焚毁,所有记录被抹去。他带着残缺的记忆逃出来,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活着的K系列。可现在,弟弟睁着眼说指令,墙上刻着求救,连昏迷都在警告他别靠近——
这一切都不是意外。
他是被引回来的。
脚步声在前方响起,轻而稳,踩在金属地面上像钟摆计时。
雷蛰立刻贴墙,屏息。
一个黑影从转角走过,全身包裹在哑光作战服里,面罩遮脸,肩部印着“Σ”标志。那人停在通风口前,抬手打开面板,取出一枚微型信标,轻轻放进内层夹袋。
不是搜查。是布控。
他们在标记路径,等着他带着雷伊经过。
黑影离开后,雷蛰才缓缓呼出一口气。他摸了摸雷伊的手,还在发抖。
他知道这孩子不是怕疼,也不是怕死。
他怕的是清醒。
怕记起自己做过什么,怕知道是谁让他变成这样。
雷蛰咬牙,迈步转向生态舱方向。
门是手动推拉式,锈死了大半。他用肩膀顶开一道缝,钻进去。
里面一片死寂。
曾经的植物培养区如今只剩枯藤缠绕的支架,地上铺满干裂的培养土,踩上去沙沙作响。几株变异藤蔓从天花板垂下,叶片泛着不自然的紫黑色,根系扎进破损的营养槽,像活物般微微蠕动。
空气潮湿,带着腐烂植物和化学药剂混合的气味。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试探着地面。这里曾是秘密实验的副产物处理区,地下埋着未完全降解的基因药剂,踩错一步,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走到中央,脚下忽然一软。
土层塌陷,露出下方幽深的管道口,冷风从里面吹上来,带着铁锈与酸液的气息。
他蹲下身,探手摸了摸边缘——混凝土被腐蚀得酥脆,管道内壁有抓痕,新鲜的。
有人 recently 下去过。
他盯着那黑洞,沉默片刻,翻身进入。
垂直井道陡峭,他背负雷伊无法攀爬,只能顺着锈梯往下。每踩一格,铁锈簌簌掉落,回声在井中反复震荡。
下降约二十米,到底。
管道呈Y字分岔,左侧有微弱蓝光透出,右侧漆黑一片。
他选了右边。
刚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金属碰撞,又像脚步落地。
他猛地转身。
黑暗中,什么都没有。
只有自己的呼吸,在狭窄空间里来回冲撞。
他继续走,速度加快。
前方出现一扇小门,门牌模糊写着“W-7:废液中继”。
推开门,里面是个小型控制室。墙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倒计时:
**00:14:33**
下方一行小字:**神经同步率稳定中,等待接收端激活。**
雷蛰瞳孔骤缩。
他们不是来抓他们的。
他们是来接收雷伊的意识数据的。
这个空间站,整个第七区,就是一台巨大的上传终端。雷伊的身体是载体,他的记忆、情绪、痛觉,全都在被实时记录、传输。只要他死在这里,或者被完全程序覆盖,数据就会完整送出。
而他雷蛰,不过是用来唤醒K-02的钥匙。
他回头看向背上的雷伊,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睫毛轻颤,像是被困在某个无法醒来的梦里。
“你听见了吗?”他低声说,“他们在等你‘上线’。”
雷伊没回应。
但他眼角渗出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雷蛰肩头,温的。
雷蛰喉头一紧。
他抬手关掉屏幕,转身走向控制室另一侧的出口。
门刚拉开,外面站着一个人。
穿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针头闪着幽蓝冷光。
那人抬头,露出一张和雷蛰有七分相似的脸——只是更瘦,眼神空洞,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哥,”那人轻声说,“你终于回来了。”
雷蛰全身血液瞬间冻结。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可他从未见过这个人。
注射器抬起,对准雷伊。
“该交班了。”那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