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似乎以一种他从未预料的方式，再次接纳了他。虽然这个“家”，和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家”，隔着百年时光，永难再见。

回到佛爷府，下人们见状皆惊，但无人敢多问，在张启山冷峻的目光下迅速低头做事。张启山径直将吴邪抱回了之前为他准备的、离主院最近的厢房，动作轻柔地将人放在铺着厚实锦褥的床上。

吴邪一沾到床，就想坐起来，却被紧随进来的二月红轻轻按住肩膀：

二月红别急着动，先躺着

解九爷立刻吩咐下人准备热水、干净的布巾，以及他药房里最好的内服外用的伤药。霍仙姑也指挥着丫头们去炖安神补气的汤羹

吴老狗扑到床边，握着吴邪的手，眼泪又下来了

吴老狗小邪，疼不疼？跟爷爷说，到底哪儿难受？

陈皮黑着脸站在床尾，双手抱胸，目光在吴邪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检查一件受损的兵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张启山没说话，只是站在床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吴邪，那目光深沉如海，里面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严厉的审视和不容置喙的关切。

吴邪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无措，更多的是心酸。他勉强撑着坐起一些，背后被二月红迅速垫上了柔软的靠枕。他看着围在床边的众人，看着吴老狗通红的眼睛，看着陈皮紧抿的唇，看着解九爷凝重的神色，看着霍仙姑担忧的眼神，最后迎上张启山那深不见底的目光。

吴邪我真没事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甚至试图扯出一个更大的笑容

吴邪大爷爷，二爷爷，三爷爷，四阿公，爷爷，六爷爷，八爷爷，九爷爷，七奶奶……你们别这样，我真没事。不用这么小心，就是……就是摔了一跤而已。在……在那边的时候，比这重的伤都受过不知道多少回了，真的不算什么

他语气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自嘲，试图用未来的“丰功伟绩”来冲淡此刻的凝重。可这话听在几位长辈耳中，非但没有起到安抚作用，反而让他们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陈皮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陈皮（四阿公）摔一跤能摔出内息紊乱？摔一跤能让那鬼东西说你‘永远回不去’？臭小子，你当我们是瞎子？！

二月红不赞同地看了陈皮一眼，示意他少说两句，但眉头也蹙着，转向吴邪，温声道

二月红小邪，我们知道你是不想让我们担心。但方才那情形非同小可，那‘终极’之言更是匪夷所思。你身上带着的震荡，绝非普通摔伤。让老九好好给你看看，用了药，好生休养，万不可留下隐患。”

解九爷已经净了手，坐到床边，对吴邪道：

吴邪无奈，只得乖乖伸出胳膊。解九爷三指搭脉，凝神细察，半晌，又让他换了另一只手，同时仔细观察他的面色、舌苔，并轻轻按压他胸腹几处。

解九爷气血逆冲，心肺脉络确有震荡，好在底子不错，那股外力似乎也……并非以彻底摧毁为目的，更像是……一种强制的排斥和阻隔

解九爷缓缓说道，语气带着思索和困惑

解九爷需静养，辅以汤药调理，疏通淤滞，平复内息。近期绝不可再动武，情绪亦需平稳，切忌大悲大怒。”

吴邪听着，心里却想着“排斥和阻隔”这几个字，难道“终极”只是不想让他回去，所以把他“推”了回来？为什么？

张启山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定音般的力度：

张启山既如此，便按老九说的办。小邪，从今日起，你便安心在此养伤。外间一切事务不必操心，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吴邪强撑的笑脸上，那眼神深邃，仿佛要看到他心底去

张启山摔了一跤’这种话，以后不必再说。在九门，在佛爷府，你不用忍着，也没必要忍着。疼了就说，难受就讲，天大的事，有我们在。

这话说得平淡却重逾千斤。不是命令，是承诺；不是客套，是将其全然纳入羽翼之下的宣告

吴邪喉咙一哽，那强撑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他垂下眼，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张启山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伪装，露出了底下那茫然无措、又因这份毫无保留的接纳而酸软不堪的内里。

是啊，这里不是需要他独自扛起一切、步步为营的未来。这里有会为他流泪的爷爷，有嘴硬心软的四阿公，有细心周到的二爷爷和七奶奶，有智计百出的九爷爷，还有……这个会用最坚实的怀抱接住他、告诉他“有我们在”的大爷爷。

虽然前路断绝，虽然心系之处永隔，但此刻这方寸之间的温暖与庇护，真实得让他无法抗拒，也无法再以“没事”来轻描淡写地推开。

很快，汤药煎好送来，热气腾腾，散发着苦涩的药香。吴老狗亲自接过，吹凉了，一勺勺小心地喂给吴邪。吴邪顺从地喝着，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心里，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稳。

喝了药，又用了些清淡的粥点，在二月红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示意下，吴邪重新躺下。安神药的效力渐渐上来，加上身体确实虚弱疲惫，他的眼皮开始发沉。

朦胧中，他感到有人替他仔细掖好被角，有人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有人似乎长久地站在床边注视着他，那目光沉静而温暖，仿佛无声的守护。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吴邪模糊地想：回不去了……那就，暂时这样吧。至少，在这个“摔了一跤”的清晨之后，他并非一无所有。

佛爷府的这片屋檐下，似乎还能为他遮一遮风雨，容他暂且喘息，舔舐那归途断绝的、深不见底的伤口。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