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衣

第二个学期开始不久，杨玲子来了。

她比上次见面胖了一些，头发烫过了，卷卷的，扎在脑后

穿着一件新的羽绒服，领子上的毛领很蓬，衬得她的脸比从前柔和了一些。

她站在网吧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推门进来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件叠好的毛衣。

七七正在修一台死机的电脑，螺丝刀抵着主板，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了。

杨玲子没有往里走。

她站在收银台旁边，把那袋毛衣放在台面上。

七七没接话，继续拧那颗螺丝。

杨玲子也没催他，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在网吧里扫了一圈。

机器多了几台，墙上的贴纸换了新的，角落里多了两盆绿萝，叶子垂下来，翠生生的。

杨玲子听着这个“嗯”字，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里间的门被推开了，小芝探出头来，手里握着一支铅笔。

杨玲子也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几台电脑对视着，中间是那些嗡嗡作响的机器和一圈一圈的风扇声。

小芝把铅笔放回桌上，走到杨玲子面前。她仰着头，看着这个比上次见面时变了一些的女人，看了好一会儿。

杨玲子蹲下来，伸手想摸小芝的脸，小芝没有躲，但也没有迎上去。

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落在小芝肩上。

她从那袋毛衣里把那件毛衣拿出来，是浅粉色的，领口织了一圈小花，针脚细密平整，显然织了很久。

小芝接过来抱在怀里，没有当场试，手指在那圈小花上轻轻地摸了摸。

小芝抱着毛衣，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那圈小花，又抬起头看了看七七。

七七还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握着那把螺丝刀，没有看她，像是故意不看。

小芝转过头，对杨玲子说了一句。

她抱着毛衣跑进了里间。

门没关严，杨玲子能听到她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小芝穿着那件毛衣走出来，站在门框下面，浅粉色的毛衣衬得她小脸白净。

杨玲子的眼眶红了，她走过去蹲下来，帮小芝把毛衣下摆拉平。

小芝低头看着毛衣上的小花，又看了看杨玲子发红的眼睛。

她伸出手，在杨玲子眼角擦了一下。

杨玲子把脸侧了一下，躲开小芝的手，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吸了吸鼻子。

她没说“我要走了”，但她开始往门口挪。

小芝看着她往门口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一些。

她没有问“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她知道问了也留不住。

但她还是问了一句。

杨玲子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她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对着的方向传过来，有一点哑。

门合上了。

网吧里安静下来，空调的风把绿萝的叶子吹得微微晃动，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小芝穿着那件毛衣站在收银台旁边，手指还摸着领口的小花。

七七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小芝没有再问，走回里间的桌子前，坐下来继续写作业。

那件粉色的毛衣她一直穿着，到了晚上睡觉前才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七七收拾完网吧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手搭在毛衣上面，呼吸很轻。

七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伸手关了灯。

那天晚上，七七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电视。

他想了很久，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起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乔一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听出了七七话里那种已经被人问过很多次“你还好吗”之后才有的那种平静——不是真的平静，是已经习惯了不会再有人来问的平静。

七七握着手机，看着地板上那道从窗户漏进来的月光。

月光很薄，像一层纱，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乔一成没有说话。七七也没有再说。

两个人隔着电话，安静地待了一会儿。最后乔一成说了一句。

七七的眼睛忽然酸了一下。他没有回话，把电话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