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你叫，齐寻川”（上）

“多一个知情者，风险就多一分。”齐烟看向她，眼底藏着长久压抑的疲惫，“我切断所有联系，就是杜绝一切牵连。”

　　原来，当年负责接应的人手中途变故，濒死的八皇子落到钺影手中。钺影认出孩童身份，决定独自庇护，培养心腹，也就是长大之后的八皇子。钺影知晓全部真相，却也严守秘密，从未主动向齐烟传递消息。两边各自保守秘密，互不打扰，默默守护同一个人。

　　暴君只当是无用子嗣就此了结，根本想不到，齐烟敢私自调换尸首，暗中保全幼弟性命。

　　“八皇子如今活着，却不知自己身份。”莹星说道，“钺影护了他七年，把他培养成自己心腹。”

　　齐烟沉默许久，轻轻颔首：“这样最好。不知自己是皇子，不用卷入储位争夺，不用面对皇室骨肉相残，做一个普通人，安稳过完一生，远胜于困在这座牢笼里，做皇子太累了。”

　　莹星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震撼。世人眼中暴戾无情、为权不择手段的太子，暗地里默默做出这样一场孤注一掷的保全。所有人看见的都是他杀伐果决的一面，无人知晓，他愿意背负杀弟恶名，只为给年幼的弟弟一条生路。

　　“……那你接下来该如何？”莹星回过神，轻声询问。

　　“维持现状。”齐烟语气坚定，“不必告知八皇子身世，不必对外透露任何线索，各守住底线。”

　　一旦八皇子的身份公之于众，朝堂立刻会掀起巨大风波，保持现状才是当下唯一保全所有人的方式。

　　“……那你要让他隐姓埋名一辈子？这或许对他来说不是一件好事。”莹星沉默片刻，突然开口。

　　“此话怎讲？”

　　莹星语气平稳，“你替他选了生路，却也替他抹去了出身、过往、名分。你认定皇室牢笼可怖，可你从未问过，他是否愿意一辈子活在谎言里，不知道自己是谁，背负着不明不白的身世漂泊。”

　　“留在宫里，他活不到15岁。父皇不会留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皇子，朝堂各派势力也会把他当成棋子拉扯，我给了他活命的机会，这就够了。”

　　“活命只是底线，不是全部。”莹星直视他，“你背负十年杀弟骂名，独自守住秘密，看似牺牲巨大，可本质上，你依旧在用太子的思维决断他人的一生。当年他只是七岁孩童，没有选择权。如今七年过去，他已经长成能独立思考的人，知情权本该属于他自己，况且，他连名字都没有。”

　　齐烟被说得无言反驳。

　　“……可一旦揭开身份，所有人都无法置身事内。”齐烟压下心底的动摇，“父皇若是知晓当年的骗局，他会被立刻控制，要么圈禁深宫，要么秘密处置。钺影多年私养心腹，同样难逃追责。就连你，参与追查全部内情，也会被卷入这场祸事。”

　　“那你呢？你就不会死了嘛？”

　　“我……”

　　“风险确实存在，但风险不等于永远回避。”莹星说道，“这件事的决定权不该握在你我手里。我们可以找到合适的时机，把选择权交还给他本人。他有权知道当年所有真相，之后由他自己决定，是继续做无名之人远离皇宫，还是选择拿回属于自己的身份。”

　　齐烟久久不语，他从来没有考虑过“选择权”这件事，深宫之中，绝大多数人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他早已习惯替身边人安排出路，漓若托付他守护齐漓是如此，保全八皇子亦是如此。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宫墙之外茫茫天地。当年他以为自己做了唯一正确的抉择，如今才看清，这份善意包裹着不容置喙的独断。

　　“容我想一想。”最终，齐烟只留下这句话。

　　莹星没有逼迫他立刻给出答复，她清楚这件事牵扯太大，十年的秘密，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推翻重来。她转身离开东宫，打算去找钺影商议。

　　*

　　“太子是什么想法？”钺影开口询问。

　　“他还在权衡，不过他已经意识到，我们无权永久隐瞒八皇子的身世。”莹星说道，“你抚养他七年，朝夕相伴，你怎么看待这件事？你是否愿意告诉他全部真相？”

　　钺影垂眸思索良久。

　　谎言堆砌得越久，崩塌时造成的伤害就越重。

　　“我护着他，是为了让他活下去，不是让他一辈子活在欺骗里。”钺影的声音低沉，“我可以接受告诉他真相，但前提是做好万全布局，不能让他刚知晓身世，就送掉性命。”

　　两人达成共识，约定寻一个安全的时机，约见八皇子，三方一同商议。

　　几日后，钺影安排了一处城郊废弃别院，避开所有皇宫眼线。

　　莹星率先开口，八皇子静静听完，全程没有出声，呼吸平稳，等到她说完，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八皇子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我以为我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却没想到，我本是北漠八皇子。”

　　莹星有些呆愣的看着他的反应，从一个无名无分的人突然变成八皇子，这人难道一点都不惊讶吗？

　　八皇子没有说什么，而是看了钺影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活了十四年，其实什么身份，有什么至亲，对于我而言早就不重要了，想必这个身份对我也没用吧，从我记事起，就听闻皇帝是个暴君，若我恢复这个身份，岂不是要比现在过的更难熬？我连名字都没有，更何谈身份。”

　　现场一片安静。

　　莹星沉默两秒开口：“身份，我给你，你是我皇兄，你要硬气点，但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纳这个身份。”

　　八皇子心中一痛，看着莹星，突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他虽然表面上平静，但其实打心底的有点不接纳这个身份。

　　眼前这个小姑娘，却比他倔强的多。

　　“……身份我还需要时间考虑。但是名字，我是接受的。至少，有个名称……”

　　“谁说你没有名字了？”

　　齐烟从后面走了出来，和八皇子四目相对。

　　“原来当天救我的就是你啊？”

　　八皇子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人，心情复杂，如果不是因为命不好，估计现在也能肆无忌惮的叫他皇兄吧。

　　八皇子别过脸：“那你给我起吧。”

　　齐烟认真看着他：“寻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