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歘暗就那么站着,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殿内静得可怕。
齐樾修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面上依旧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冷硬,仿佛刚才那一巴掌,不过是拂去了一件碍眼的尘垢。
“滚出去。”帝王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齐歘暗没应声,也没再抬眼去看那个生养了自己的男人。他微微躬身,算不上行礼,更像是一种彻底划清界限的姿态,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御书房。
脚步很稳,没有踉跄,没有急促,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隔绝了最后一点名为父子的情分。
他没有立刻离开,就站在御书房外的廊下,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不是如今这般满身戾气、处处设防的二皇子,宫里也还住着他的母亲。母亲不是盛宠加身的贵妃,只是个温婉安静的嫔妃,待他极软,会在他受了委屈缩在角落时,轻轻把他揽进怀里,用带着淡淡花香的手拍着他的背,说不怕,娘在。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感受过的、不带任何算计与利用的暖意。
可这份暖,没能留多久。
母亲走的那天,宫里一片素白,人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多说一句。他跪在灵前,小小的身子抖得不成样子,盼着父皇能来,哪怕只是看一眼,哪怕只是一句安抚。
可齐樾修没有来。
彼时帝王忙着处理朝政,忙着权衡朝堂势力,对一个失宠嫔妃的离世、对一个年幼皇子的悲痛,视若无睹。
宫里的人向来捧高踩低,母亲没了,他便成了无人护着的浮萍。被年长的人推搡,被宫人怠慢苛待,夜里冻得缩在床角,饿了只能啃着冷硬的点心。他曾鼓起勇气跑到御书房外,等了整整一天,只求见父皇一面,求一句公道。
可最后只等到内侍冷漠的驱赶,说陛下没空见他。
从那时候起,他就知道,在这皇宫里,他从来都没有父亲。
他只能逼着自己长大,逼着自己冷硬,逼着自己收起所有软弱,学会藏起情绪,学会冷眼旁观,学会在这吃人的深宫里,靠自己护住自己。
他从不奢求齐樾修的偏爱,不奢求帝王的温情,他只想要一点公平,想要父皇能看清,谁才是真正心怀北漠,谁才是从未想过争权夺利,只想安稳自保。
可刚才御书房里的那一巴掌,那句“朕看你是想反”,彻底打碎了他最后一点奢望。
原来在父皇眼里,他所有的自保都是谋逆,所有的顾虑都是异心,所有的忠心,都抵不过外人的一句挑唆,抵不过帝王无端的猜忌。
他护着北漠江山,怕它落入外人之手,怕兄弟相残毁了根基,到头来,却成了心怀不轨的逆子。
齐烟暴戾以折磨人为乐,手上沾了多少血腥,父皇视而不见;白砚宁居心叵测,搅动朝堂风云,勾结旧部觊觎兵权,父皇依旧重用信任。
唯独他,不过是想除掉一个祸根,却被冠上以下犯上、心怀异心的罪名,挨了这记耳光。
何其可笑?
母亲没了,护着他的人不在了。
父亲也不爱了,连最后一点表面的父子情分,都在那一巴掌里,扇得干干净净。
现在的他孑然一身,无依无靠。
没人疼,没人护,没人爱,齐漓…也是算计他的一份子。
齐歘暗缓缓垂下眼,遮住眸底翻涌的湿意,再抬眼时,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戾与漠然,只是那冷硬的面具下,多了一道再也无法愈合的裂痕。
他转身,一步步走入深宫的阴影里,背影孤绝,再无半分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