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卷过辰荣山巅,残旗在寒风里猎猎作响。
相柳一身染血白衣,立在悬崖边缘,银发被狂风扯得凌乱。金瞳里覆着化不开的寒寂,周身妖气冷得能冻裂空气。
脚下是万丈寒渊,身后是无路可退的棋局。
他这一生,为辰荣,为大义,为那句承诺,早已把自己活成了一把死剑。
无亲,无友,无牵挂,亦无归途。
“你又要独自赴死。”
一声轻语,自风雪深处缓缓而来。
不厉,不怒,却偏偏穿透了所有凛冽,直直落进相柳心底最软处。
相柳身形猛地一僵。
他缓缓回头。
檀兮尔就站在不远处,素衣不染尘,眉眼温软如旧,周身没有半分杀气,只有一片安稳的光。
像是从多年前的旧梦里,一步步走出来。
相柳喉间微涩,一贯冷厉的声线,竟难得哑了几分:
“你不该来。”
“这里是死地。”
檀兮尔慢慢走近,雪落在他发间眉尖,转瞬消融。
他望着相柳身上未干的血,眼神轻轻一疼。
“我知道是死地。”
“可我更知道,你又要把所有痛,所有苦,所有万劫不复,都一个人扛下。”
相柳别开眼,语气硬得像冰:
“我是妖,是九头相柳,本就无情无爱。”
“死,于我而言,不过是归处。”
檀兮尔忽然停下脚步,轻声问:
“无情无爱?”
“那你当年在东海,为何会接住那个坠海的我?”
“为何会在重伤濒死时,仍护着身边人周全?”
“为何明明可以独活,却偏要扛下辰荣残部的所有希望?”
一句一句,轻得像雪,却字字戳心。
相柳指尖猛地攥紧。
他这一生,杀人如麻,冷血无情,大荒人人惧他、畏他、骂他。
从没有人敢这样同他说话。
从没有人,看得清他坚硬外壳下的那一点孤苦。
只有檀兮尔。
只有这个曾被他护过一程,也曾温柔待他的人。
一眼,便看穿了他所有伪装。
檀兮尔再度上前,这一次,他轻轻抬手,没有半分畏惧,伸手拂去相柳肩头的落雪与血痕。
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相柳,你不是无情。”
“你只是太会装。”
“装得冷漠,装得狠绝,装得无坚不摧,只是怕自己一软,就再也撑不下去。”
相柳金瞳微颤,妖力在掌心翻涌,却始终,没有推开眼前人。
寒风呼啸,悬崖欲坠。
檀兮尔望着他,眼底一片澄澈温柔:
“你可以不必那么强。”
“你可以不必一个人。”
“这世间,总有一个人,知你苦,懂你难,信你善。”
相柳沉默许久,久到风雪都似凝固。
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
“若我早已,无路可退?”
檀兮尔轻轻一笑,眉眼弯起,像寒渊里亮起的一道光。
他抬眸,望着眼前这个让人心疼的妖,一字一句,轻而坚定:
“那我便陪你。”
“无路可退,我们便一同站在绝境里。”
“寒渊再深,只要有我在,你便不是孤身一人。”
风雪骤停一瞬。
相柳望着眼前这道温软的身影,心口那处冰封百年的地方,忽然,轻轻,裂开了一道缝。
有暖意,悄无声息,渗了进去。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一个人。
不问他是谁,不问他何去何从。
只问他,疼不疼,累不累,怕不怕。
寒渊万丈,不及人心一暖。
风雪漫天,不敌故人一语。
檀兮尔轻轻伸出手:
“相柳,跟我走。”
“这一次,别再独自,燃尽自己了。”
相柳垂眸,看着那只干净温暖的手。
许久,他冰封的指尖,终于,微微动了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