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山的雪,下得愈发急了。
漫天飞絮般的白,将山巅、崖边、草木都裹成一片死寂。檀兮尔立在相柳身后数步,看着那道白衣孤影,指尖微微蜷起。
相柳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海风从极北之地卷来,带着刺骨的寒,吹得他银发狂乱翻飞,衣袍猎猎作响。他周身的妖气已收敛到极致,只剩一身沉如寒渊的冷寂,仿佛下一刻便要与这风雪融为一体,再无踪迹。
“你明明可以不管。”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再是往日那般冷厉如刀,反倒像被风雪磨钝了棱角,透出几分疲惫。
檀兮尔缓步走近,雪在他脚下轻轻融化,灵力温和地散开,将周遭的寒意都压淡了几分。
“我若不管,日后谁来记得你?”他轻声道,“谁记得相柳不是天生冷血,不是无情无义,只是……把所有温柔都藏在了没人看见的地方。”
相柳肩背猛地一僵。
百年里,世人骂他妖物、叛臣、冷血屠夫;
辰荣将士敬他战神、主帅、不死之身;
就连小夭,也只当他是防风邶,是一时欢愉,是最终必须放下的过客。
唯有檀兮尔。
一眼便看穿他层层铠甲之下,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却依旧滚烫的心。
“我这一生,本就是还债。”相柳缓缓闭上眼,金瞳之下,藏起所有情绪,“欠辰荣的,欠将士的,欠……她的。都还清了,也就干净了。”
“那你欠自己的呢?”
檀兮尔的声音轻轻响起,像一道微光,刺破寒渊。
“谁来还?”
相柳沉默。
风雪呼啸,似在替他回答。
他从出生便是弃子,在死里逃生,在厮杀中长大,从未有人教过他,何为安稳,何为被爱,何为……为自己活一次。
檀兮尔轻轻抬手,没有触碰,只是将一缕温和灵力,缓缓渡入他身后。那股暖意很轻,很软,像当年四个哥哥在他委屈落泪时,悄悄递来的安抚。
“相柳,”他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却字字清晰,
“你可以做辰荣的将军,做小夭的防风邶,做天下人口中的九头妖。”
“但你也可以……做一次你自己。”
相柳猛地转身。
金瞳骤缩,风雪在他周身骤然停滞。
眼前人眉眼温软,目光澄澈,没有半分畏惧,没有半分利用,只有一片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心疼。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东海之滨的初见。
那时他还是一只重伤濒死的小妖,是这个人,蹲下身,递来一口温热的水,轻声说:
“别怕,我护着你。”
百年流转,物是人非。
兜兜转转,竟是同一个人,再次站在他面前,对他说——
别怕。
雪,无声落下。
寒渊深处,似有微光,悄然亮起。
相柳望着檀兮尔,喉间微涩,许久,才吐出一句极轻、极哑的话:
“……太迟了。”
檀兮尔却轻轻摇头。
“不。”
“雪还没停,你还没走。”
“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