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城外,落雪一夜没了脚踝。
相柳立在风雪最深处,白衣染霜,银发被寒风吹得微乱,那双素来冷寂如寒潭的眸,此刻却凝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
不远处,一道身影踏雪而来。
不是王姬小夭,不是辰荣残部,不是任何他早已预料的敌人或旧友。
那人一身素色衣袍,眉眼清软,气质温润如月光,指尖凝着淡淡的灵力微光,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却又极稳。
相柳周身的寒气,竟在那人走近的刹那,无声地缓了三分。
“你……”
他开口,低音微哑,一贯冷厉的声线里,破天荒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滞。
男子停在他面前三步远,抬眸望他,眼底无恨,无怒,无悲,唯有一片沉静如水的温柔。
“九年了,相柳。”
他轻声开口,声音清润,像雪落枝头,又像山间清泉,“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相柳指尖微攥,防风家的温雅尽数褪去,只剩九头妖的凛冽孤绝。
“你不该来。”
“我知道。”男子轻笑,雪落在他眉梢,转瞬即融,“可我若不来,日后九泉之下,不知该如何同那些故人交代。”
风卷雪沫,卷起他鬓边一缕软发。
相柳望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东海之滨,有人也是这样笑着,唤他一声——
“兮儿。”
眼前人,正是檀兮尔。
那个曾在他最孤苦无依时,赠他一饭、一语、一丝暖意,却在乱世纷争里,早早消散于战火的故人。
世人皆知相柳冷血无情,为辰荣残部,为大义,甘愿赴死,九死不悔。
却无人知晓,他心底藏过一抹极软的光。
“我从无后悔。”相柳偏开目光,声音冷硬,却掩不住一丝微颤,“天下棋局,我本就是一枚死子。”
“可你也是个人。”檀兮尔走近一步,雪落在他肩头,“不是棋子,不是妖怪,不是将军,只是一个……也曾被人好好护着、疼过、盼着活下去的人。”
一句话,戳破相柳藏了百年的坚硬。
他猛地抬眼,妖异的金瞳微缩。
风雪呼啸,似要将二人吞没。
檀兮尔却抬手,轻轻拂去他肩上落雪,动作温柔得,像当年MIC四位哥哥,护着那个年少委屈的小幺。
“相柳,”他轻声道,“别再一个人扛了。”
“这世间,总有人,记着你的好,等着你的归期。”
相柳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心口却有一处,被这一句轻语,烫得发疼。
远处,烽火渐起,战鼓将鸣。
他的命,早已许给大荒大义,许给辰荣山河,许给万劫不复。
可这一刻,风雪里,故人归。
他忽然有了一瞬恍惚——
若当年乱世未起,若他不是九头相柳,若他只是东海之滨一个寻常妖灵。
是不是,也能像檀兮尔那样,被人护在掌心,一生安稳,无灾无难。
雪,还在下。
旧梦归兮,故人重来。
而这一场注定燃尽天地的烬雪,才刚刚,拉开最痛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