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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保送与伤痕

余弦偏差

晨雾中的抉择

五月的晨雾像稀释的牛奶,濡湿了教务处门口的香樟树叶。虞清窈在台阶上已经等了二十分钟,校服袖口被露水浸出深色的痕迹。她反复翻看手机里拍下的保送公示名单——清华大学 基础科学班 “周予安” 黑体字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脚步声从雾中传来时,她差点没认出那是周予安。他走得很慢,左手按着右肩,那是上周斗殴时被陈锐用椅子砸中的位置。阳光穿透雾气,照见他手里捏着的纸张边缘微微卷曲。

"这是什么?"虞清窈拦住他。

周予安下意识把纸往身后藏,但这个动作牵动了肩伤。他皱眉的瞬间,虞清窈已经抽走了那张纸。

“放弃保送资格确认书”

申请人签名:周予安

日期:墨迹未干,晕染了"安"字的最后一笔。

"你疯了?"虞清窈的声音像绷紧的琴弦,"清华基科是你从初二就开始准备的!"

周予安摘下眼镜擦拭。镜片上的雾气散去后,他的眼睛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我计算过通勤成本。北京到上海的高铁..."

"别用数学糊弄我!"虞清窈把确认书拍在他胸口,"是因为陈锐那些谣言?还是因为——"

"因为我想每天看见你。"

这句话轻得像片落叶,却让虞清窈所有质问都卡在喉咙里。周予安重新戴上眼镜,镜框在鼻梁上投下两道很浅的红痕。他伸手想拿回确认书,指尖在即将碰到纸页时又缩了回去。

雾中传来快门声。陈锐举着手机走近,镜头直对着周予安:"学委大人放弃保送?真是感天动地。"他故意放大照片上的签名,"不知道精神病遗传史会不会影响复旦录取?"

虞清窈感觉到周予安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他的右手无意识摸向左手腕——那里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是初三那年用美工刀划的。

"把照片删了。"周予安声音很轻。

"凭什么?"陈锐晃着手机,"你妈在病院发疯的照片,我可是花了五百块才买到的。"

虞清窈突然冲过去抢手机。陈锐侧身闪避时,她看清了他脖子上新鲜的抓痕——上周周予安用碎玻璃留下的。两人拉扯间,一叠照片从陈锐口袋里散落,像肮脏的雪片铺了一地。

照片上是不同角度的周予安母亲:蜷缩在病床角落的,被束缚带固定的,电疗后失禁的。每一张都用红笔圈出了她与周予安相似的面部特征。

"虞清窈!"

周予安的喊声让她分神。陈锐趁机拽住她手腕猛地一甩,她踉跄着撞向香樟树。粗糙的树皮擦过脸颊时,她听见周予安扑倒陈锐的闷响,以及病历纸被撕碎的刺耳声音。

医务室的十分钟

校医给虞清窈涂碘伏时,棉签在脸颊停留了太久。

"会留疤吗?"林嘉怡紧张地问。

"表皮伤而已。"校医瞥了眼帘子后面,"倒是那边..."

虞清窈掀开隔帘。周予安背对着门口坐在病床边,白衬衫褪到腰间,正在给自己缠绷带。晨雾在他背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脊柱滑进那片狰狞的淤青里。更刺目的是右肩胛骨处的旧伤——五个烟头烫出的疤痕组成一个歪斜的"怪"字。

"陈锐干的?"她轻声问。

周予安迅速拉上衬衫,但虞清窈已经看见他腰间未消的紫红色指痕——那是上周陈锐带人围堵他时留下的。

"初中时的事了。"他拿起床头柜上的创可贴,指尖在离她脸颊一寸处悬停,"可以吗?"

虞清窈点头。创可贴带着薄荷味药膏的凉意,边缘画着极小的函数图——她认出是心形线r=a(1-sinθ)的局部。

"保送的事..."

"只是备选方案。"周予安打断她,"复旦数院也有代数几何方向的院士团队。"

校医突然推门进来:"周予安,三院来电话了。"

虞清窈看见他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等他出去接电话,校医才压低声音:"那孩子每个月15号都要去三院拿药,雷打不动。"

窗外的香樟树上,知更鸟啄食浆果的声音格外清晰。虞清窈摸出手机,搜索框里输入"双向情感障碍 遗传概率"。跳出的论文显示:**一级亲属患病风险约15-20%,环境因素可调控**。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午休时分的交易

空教室的窗帘半拉着,阳光在地板上切割出锐利的几何图形。苏晓将银色U盘按在桌上时,手指上的创可贴已经脏得发黑。

"陈锐让我在周予安水里加氟哌啶醇。"她嘴唇发抖,"说只要他当众发病,保送资格就会作废。"

虞清窈盯着U盘:"为什么现在才说?"

苏晓突然扯开衣领。锁骨处的烫伤已经结痂,形状像扭曲的字母C。"他昨天...把发卡里的视频发给了我爸。"她的眼泪砸在键盘上,"我爸说我是婊子养的。"

投影仪亮起。屏幕上的诊断书与陈锐散发的版本截然不同——**"患者近五年症状稳定,社会功能完好"**。而最后一段视频里,陈锐正对着镜头说:"把'需终身服药'那段PS上去,我要让全校看看天才的真面目。"

林嘉怡突然站起来:"这些足够立案了!"

"没用的。"苏晓惨笑,"他爸是区教育局..."

虞清窈按下快进键。画面切换到KTV包厢,日期是三个月前。镜头剧烈晃动间,能看见苏晓蜷缩在沙发角落,陈锐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再动就把视频发到校园网..."

虞清窈关掉视频时,U盘已经烫得像块炭。她想起周予安后背的伤,想起他接电话时绷紧的下颌线,想起放弃保送书上晕开的签名。

"够了。"她把U盘攥在手心,"这些足够让他付出代价。"

黄昏的数学题

天台的铁门锈蚀严重,推开时发出垂死般的呻吟。陈锐坐在栏杆上抛接打火机,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道裂痕贯穿整个天台。

"来给学委大人讨公道?"他咧嘴一笑,虎牙闪着森白的光,"可惜证据都在我——"

虞清窈按下手机播放键。陈锐自己的声音在暮色中炸开:"...下药的事天知地知..."

打火机"啪嗒"落地。陈锐脸色瞬间惨白:"你从哪弄到的?"

"苏晓给的。"虞清窈向前一步,"还有你伪造病历、性骚扰的证据,够你在少管所待到成年。"

暮色像血一样漫过水泥地。陈锐突然大笑:"你以为周予安是什么圣人?"他划开手机相册,"看看这个——"

照片上是周予安的笔记本:

**「3月15日,虞清窈的arabesque又偏了2度。如果她永远达不到完美,我的观测还有什么意义?」**

日期是两个月前。

"他把你当实验品。"陈锐凑近她耳畔,呼吸带着薄荷糖的甜腥,"就像他妈妈发病时养的鸽子,每只脚环都有编号..."

虞清窈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梅雨时分的答案

暴雨来得毫无预兆。虞清窈在物理实验室找到周予安时,他正在黑板上推演黎曼猜想。湿透的白衬衫贴在背上,烫伤的疤痕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陈锐说..."虞清窈声音哽住,"你把我当实验对象。"

粉笔"啪"地折断。周予安转身时,眼镜上的雨滴像眼泪一样滑落。"一开始是。"他声音沙哑,"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你成了不可控变量。"他摘下眼镜擦拭,"就像超越数,我永远无法用有限公式描述你。"

虞清窈走到黑板前。那些复杂的公式间隙,藏着一行小字:

「若清华的代价是失去她,解集为空。」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她拿起粉笔,在那行字下面写:

「复旦数院去年录取线689,我会考到700+。」

周予安抓住她手腕。他掌心的伤口刚结痂,贴着她脉搏跳动的地方。"虞清窈,"他第一次用这么郑重的语气,"我母亲的病..."

"15%的概率。"她打断他,"比你中彩票的几率低多了。"

窗外,雨帘模糊了整个世界。周予安低头时,额前的碎发扫过她睫毛。他们之间的距离从62度开始缓慢收敛,像道终于要求和的无穷级数。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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