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的尾音还黏在窗玻璃上,九月的风已经悄悄卷走了暑假最后一丝慵懒。林知夏站在教学楼前,仰头望着崭新的班牌——"高二(7)班"三个字被阳光晒得发亮,像是突然被按了快进键的胶片,恍惚间竟有些不真实。
教室后门的储物柜换了新锁,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还留着她刻在桌角的小太阳,只是桌面被重新刷过漆,浅淡的痕迹像被潮水漫过的沙画。她把帆布书包往桌上一放,金属拉链撞在木头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惊得趴在窗台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桌肚里还留着上学期没吃完的薄荷糖,透明糖纸被揉得皱巴巴的。林知夏捏着糖纸往垃圾桶走,路过走廊时正撞见搬书的男生们。张昊背着半人高的书箱,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看见她就嚷嚷:"知夏,帮个忙呗!这摞练习册快压垮我了!"
"来了。"她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书堆,指尖触到封面烫金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顾知珩也是这样帮她搬书的。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拎着两捆书还能腾出一只手帮她把歪掉的马尾辫别好。
"想什么呢?脸都红了。"苏予甜抱着一摞新书从楼梯口跑过来,发梢沾着片银杏叶。她把书往讲台上一放,抽出其中一本《天体演化简史》往林知夏怀里塞,"喏,图书馆借的,知道你爱看这个。"
林知夏接住书时,指腹蹭到扉页上的借阅卡,最新的登记日期是顾知珩的名字。她指尖一顿,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就是拿着这本书在操场边等她,围巾上沾着雪粒,睫毛上凝着白霜,却还是把书往怀里揣了揣,笑着说:"别冻着了。"
"发什么呆?"苏予甜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快收拾你的小窝吧,老班说早读前要检查仪容仪表呢。"
林知夏回过神,转身往座位走。帆布包里露出半截日历本,米白色的纸页上印着"距离高考还有588天",是她昨天晚上特意标出来的。红笔圈住的数字像颗沉甸甸的砝码,压得纸页微微发弯。
她把日历往课桌右上角贴,胶带撕拉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旁边的空位突然传来抽气声,后桌的男生探过头:"知夏,你这也太卷了吧?刚开学就倒计时啊?"
"早准备总没错。"她低头剪着胶带,忽然瞥见日历边缘露出的一角照片。是暑假在海边拍的合照,苏予甜举着冰淇淋笑得眯起眼,她被海风掀乱了刘海,而顾知珩站在最右边,白衬衫被浪打湿了一半,却还是侧过头看着镜头,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
照片里的海水蓝得发绿,远处的白帆像片被风吹走的云。林知夏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里顾知珩的轮廓,忽然想起那个傍晚。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带着海盐味的风卷着他的声音漫过来:"等你考去A大,我带你去看未名湖的银杏,比这里的好看十倍。"
"叮铃铃——"走廊里的预备铃突然响起来,林知夏手忙脚乱地把照片往日历底下压,却被苏予甜逮了个正着。
"哟,藏什么呢?"苏予甜的下巴往照片那边点了点,眼睛弯成月牙,"这不是我们在青岛拍的合照吗?顾学长站得离你也太近了吧,肩膀都快靠上了。"
林知夏的耳朵腾地红了。她把照片往课本里夹,却不小心带出来一张纸条。淡蓝色的信笺上,顾知珩的字迹龙飞凤舞:"潮汐表我查过了,明天凌晨三点有大潮,想看的话,我叫你。"
那是在青岛的最后一个晚上。她裹着他的外套坐在礁石上,海浪漫过脚踝时,他突然从背后变出只海星,吓得她差点掉进海里。后来他说,那只海星是从渔民的网兜里买来的,花了他半个月的零花钱。
"看什么呢?笑得像只偷腥的猫。"苏予甜伸手抢过纸条,念到"我叫你"三个字时故意拖长了调子,"啧啧,'我叫你'——这语气也太苏了吧!"
林知夏伸手去抢,两个人闹作一团时,讲台上传来班长敲黑板的声音:"安静点!老班要来了!"
她赶紧坐回座位,心脏还在砰砰直跳。翻开笔记本时,夹在里面的银杏叶掉了出来。是去年秋天顾知珩送的,他说A大的银杏叶会变成星星的形状,她当时还笑他骗人,直到刚才在苏予甜发梢看见那片叶子,才发现真的有棱角分明的叶片,像被人精心修剪过的星星。
手机在桌肚里震动了一下,是苏予甜发来的微信:"顾学长昨天发朋友圈了,你没看?"
林知夏偷偷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时映出她泛红的脸颊。顾知珩的朋友圈很少更新,最新一条是昨天傍晚发的——照片里的银杏树下,满地金黄像铺了层阳光,而树影里藏着半枚星星形状的落叶,配文只有两个字:"等你。"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点,把照片设成壁纸。锁屏的瞬间,突然看见自己的倒影里,顾知珩写在壁纸角落的小字——他总爱在照片边缘藏些悄悄话,上次是"海边的风很软",这次是"银杏会记得"。
"在看什么呢?"后桌的男生又探过头,"老班来了!"
林知夏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塞进书包,抬头时正撞见班主任抱着教案走进来。王老师的眼镜滑到鼻尖上,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欢迎大家来到高二(7)班。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准高三了。"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突然停了,窗外的蝉鸣也像是被掐断了线。林知夏摸出书包里的错题本,封面是她特意选的星空图案,深蓝色的封面上,北斗七星被烫金的线条勾勒出来,像串挂在夜空中的风铃。
翻开扉页时,顾知珩的字迹突然撞进眼里——"慢慢来,我等你。"
那是他在她去年生日时写的。那天她因为模拟考失利躲在操场角落哭,他找到她时,手里拎着个小蛋糕,蜡烛已经化了一半。他说:"考砸了怕什么?我高一的时候,物理还考过倒数呢。"
后来她才知道,顾知珩的物理从来没下过90分。那个善意的谎言像颗裹着糖衣的药,甜得让她鼻尖发酸。
"把错题本拿出来。"王老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从今天开始,每天整理三道错题,我会不定期抽查。"
林知夏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过,忽然想起顾知珩的错题本。他的本子里夹着各种颜色的便利贴,红色标着"知夏错了三次",蓝色写着"这个题型要重点讲"。上次在他书包里看到时,她还笑他太较真,他却认真地说:"等你来了,我就把这些都讲给你听。"
阳光从窗棂斜切进来,在错题本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林知夏盯着那行"慢慢来,我等你",忽然觉得588天好像也没那么长。就像海边的潮汐会准时涨落,就像银杏叶会在秋天变成星星的形状,有些约定,总会在时光里慢慢发芽。
上课铃响的瞬间,她把笔帽扣好,抬头看向窗外。操场边的银杏树上,几片叶子正悠悠地往下飘,像被风寄出的信笺。而走廊尽头的公告栏里,新贴的分班名单上,她的名字旁边,还留着顾知珩去年帮她改的错别字,被雨水洇过的痕迹,像朵浅淡的云。
"好了,我们开始上课。"王老师翻开课本,粉笔在黑板上写下"高二"两个字,"这一年,是爬坡的一年,也是......"
林知夏的目光落在日历上的588天,忽然想起顾知珩在海边说的话。当时她问他,588天会不会太漫长,他却指着远处的灯塔说:"你看,就算隔着再远的海,灯塔也会等船来。"
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吹动了桌角的日历。红色的数字在阳光下轻轻摇晃,像颗正在倒计时的星星。而藏在日历底下的合照里,少年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像只即将展翅的鸟,正朝着她的方向,慢慢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