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空气里还飘着松快的气息。林知夏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开一张快被翻烂的本省旅游地图,荧光笔在纸页上画出歪歪扭扭的弧线,像条迷路的小蛇。空调“嗡嗡”地吐着冷气,把窗外的热浪挡在玻璃外,却挡不住客厅里弥漫的兴奋——苏予甜正抱着袋番茄味薯片,把碎屑掉在地图上,像撒了把橙红色的星星。
“去爬山吧!”苏予甜突然用薯片指着地图上的青峰山,包装袋“哗啦”作响,“我妈说那儿的日出超美,还能在山顶挂祈福牌呢!你看这照片,云海跟棉花糖似的!”
林知夏顺着她的指尖看去,照片里的云海确实翻涌得像融化的奶盖,可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地图右下角——那里印着片浅蓝色的海域,标注着“碧海湾”三个字,海浪的插画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却依旧能看出细碎的波光。
“还是去海边吧。”她小声说,指尖轻轻点在“碧海湾”的浪花图案上,“我还没见过真正的海。”
“海边?”苏予甜嚼着薯片的动作顿了顿,突然拍了下大腿,薯片碎屑溅到地图上,“哎!我怎么忘了这个!陆景然昨天发朋友圈,说顾知珩早就答应他了,高考完就去看海!他还拍了张沙滩的照片,说那边的沙子是白色的,踩上去跟棉花似的!”
林知夏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指尖在地图上的浪花图案上摩挲着,塑料纸的纹路硌得指腹有些痒。她想起很久之前,顾知珩在晚自习后送她回家,路过学校的人工湖时,曾指着湖面说:“真正的海比这大得多,能把天都映成蓝色。”那时晚风拂过他的发梢,他的侧脸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像幅没干透的水彩画。
“而且啊,”苏予甜凑过来,压低声音笑得促狭,“陆景然偷偷告诉我,顾知珩早就查好碧海湾的天气了,说这周末晴天,适合看日落。你说他是不是早就想约你了?”
林知夏的脸颊有些发烫,抓起沙发上的抱枕往苏予甜身上砸:“别乱说……”话虽这么说,心里却像被撒了把糖,甜丝丝的气泡争先恐后地冒出来,连指尖都带着点微颤。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陆景然”三个字,来电铃声是他特意设置的《阳光彩虹小白马》,欢快得有些吵闹。
“肯定是说去海边的事!”苏予甜抢在林知夏前面接起电话,还开了免提,“喂!陆景然!是不是要去碧海湾?”
电话那头传来陆景然咋咋呼呼的声音,背景里似乎还有海浪声——大概是在翻之前存的海边视频:“小甜姐英明!小夏妹妹呢?让她收拾行李!明天早上八点出发,去邻市的碧海湾,我订好民宿了,三室一厅,够咱们四个住!顾知珩已经在收拾泳衣了,说要给我们露一手潜水的本事!”
“谁要潜水了?”电话里突然传来顾知珩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我只是说海边有浅滩,可以捡贝壳。”
“哎哎哎,别拆穿我啊!”陆景然的声音远了些,像是被顾知珩捂住了嘴,“总之明天八点!市图书馆门口集合!迟到的人负责拎所有行李!”
没等林知夏说话,他就“啪”地挂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搞定!”苏予甜举着手机欢呼,薯片渣掉在地毯上,“我就说他们肯定要去海边!我这就回家收拾行李,泳衣要带比基尼吗?还是保守点的连体式?”
她叽叽喳喳地往门口跑,到玄关时又回头冲林知夏眨眼睛:“记得穿那条蓝白条纹的裙子,上次逛街你试的那条,衬得你像条小美人鱼!”
门“砰”地关上,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地图上未干的荧光笔痕迹。林知夏握着还没挂断的手机,指尖有些发烫,仿佛还能感受到听筒里顾知珩那声带着笑意的反驳。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玻璃。傍晚的风带着点热意涌进来,吹起窗帘的一角,露出对面居民楼的阳台。顾知珩果然站在那里打电话,白色T恤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侧脸被夕阳染成暖金色,连额前的碎发都像是镀了层金边。
他似乎在跟电话那头的人确认民宿地址,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阳台的栏杆,发出“笃笃”的轻响。大概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突然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越过两栋楼之间的空隙,落在她的窗口。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知夏像被施了定身咒,握着手机的手指僵在半空。顾知珩却笑了笑,对着她的方向挥了挥手,另一只手还举着手机贴在耳边。
几乎是同时,林知夏的手机又响了一声,是顾知珩发来的微信:“带件薄外套,海边晚上会冷。”
后面跟着个海浪的表情,蓝色的波浪线里藏着颗小小的太阳,像他此刻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打字:“知道了。你也是,别总穿短袖,会着凉。”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她看见对面的顾知珩低头看了眼手机,嘴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他对着手机说了句什么,然后朝她做了个“明天见”的口型,才转身走进屋里,暖金色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把天空染成橘子汽水的颜色。林知夏靠在窗框上,看着对面阳台空荡荡的藤椅,手里的手机还停留在和顾知珩的聊天界面——上次聊天还是高考前,他发来“早点睡”三个字,后面跟着个月亮的表情,和她此刻想发给他的一模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跑回卧室收拾行李。衣柜最底层压着苏予甜说的那条蓝白条纹裙子,是去年夏天妈妈带她买的,领口绣着小小的贝壳图案,当时她觉得太少女,一直没敢穿。此刻拿出来对着镜子比划,裙摆扫过脚踝,像被海浪轻轻舔过的沙滩。
“要带防晒霜。”她一边念叨一边往行李箱里塞东西,“还有遮阳帽,顾知珩说海边紫外线强。创可贴也要带,万一捡贝壳划破手呢?”
书桌上的相框里,放着运动会时拍的合照。她站在顾知珩旁边,手里举着被踩变形的加油牌,他则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她发间的星星发卡上,嘴角藏着浅浅的笑意。林知夏拿起相框,用指腹轻轻拂过照片里他的脸,忽然想起他说要带她去天文台的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收拾到一半,手机又响了,是顾知珩发来的消息:“民宿楼下有夜市,带双舒服的拖鞋。”
后面跟着张照片,是他拍的民宿周边地图,夜市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画了个冒着热气的小火锅,大概是听说林知夏爱吃辣。
“好。”她回了个笑脸,然后翻出鞋柜里那双蓝白相间的人字拖,鞋面上有只刺绣的小螃蟹,是苏予甜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夜幕慢慢降下来,对面顾知珩房间的灯亮了。暖白色的光透过窗帘渗出来,在楼下的草坪上投下模糊的影子,像他此刻正在收拾行李的模样。林知夏趴在书桌上,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第一次收到他送的牛奶时,瓶身上贴着的那张笑脸便利贴,甜腻的奶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她从抽屉里拿出个浅蓝色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用钢笔写下:“碧海湾的海,会是草莓牛奶味的吗?”
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个藏在心底的秘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林知夏拎着行李箱站在市图书馆门口时,陆景然和苏予甜已经到了。陆景然穿着件亮黄色的沙滩裤,背着个巨大的登山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据说装了帐篷、烧烤架和三箱冰镇可乐;苏予甜则穿了条粉色的连体泳衣,外面套着件白色的防晒衫,手里还拎着个装满化妆品的化妆包,镜子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就等你们俩了!”陆景然冲远处挥挥手,“顾知珩的车来了!”
一辆银灰色的SUV缓缓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顾知珩的侧脸。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袖口绣着只小小的鲸鱼,方向盘上还挂着个贝壳形状的挂件,大概是早就准备好的。
“上车。”他笑着说,目光落在林知夏的行李箱上,“我来拎。”
没等林知夏拒绝,他已经推开车门走了下来。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他接过行李箱的动作很自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林知夏的手腕,像被晨光轻轻蛰了一下,两个人都顿了顿,又迅速移开了目光。
“我坐副驾!”陆景然抢先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却被苏予甜一把拽了回来,“你坐后面!我要跟知夏一起看风景!”
后排的空间很宽敞,林知夏和苏予甜并排坐着,中间放着个装满零食的野餐篮。车开出市区时,陆景然已经在后座睡着了,头歪在顾知珩的肩膀上,嘴里还嘟囔着“要吃烤鱿鱼”;苏予甜则拿着手机拍窗外的风景,时不时把照片凑到林知夏眼前:“你看这朵云,像不像棉花糖?”
林知夏的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驾驶座。顾知珩开车很稳,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时不时地调整空调的温度,车载音响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是她喜欢的钢琴曲。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的手背上,把血管的影子映在真皮座椅上,像幅流动的画。
“还有半小时到。”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要不要睡会儿?”
“不困。”林知夏摇摇头,指尖抠着野餐篮的提手,“你累吗?要不换陆景然开?”
“他驾照刚拿三个月,”顾知珩笑了笑,“上次在停车场把别人的车蹭了,现在还不敢上高速。”
正说着,后座的陆景然突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我听到有人说我坏话……”
引得全车人都笑了起来。苏予甜趁机凑到林知夏耳边,压低声音说:“你看顾知珩的方向盘挂件,跟你鞋上的小螃蟹是不是一对?”
林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人字拖,又瞟了眼方向盘上的贝壳挂件,脸颊有些发烫,赶紧转过头去看窗外。高速路边的稻田已经黄了,像铺了满地的金子,远处的风车慢悠悠地转着,把云影投在田埂上,像谁写下的诗。
车下了高速,沿着海岸线行驶时,林知夏突然“哇”地一声叫了出来。
窗外是片无边无际的蓝。海水像被打翻的蓝颜料,从天际线一直铺到公路边,浪花卷着白色的泡沫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阳光落在海面上,碎成无数颗跳动的金子。远处的渔船像片小小的叶子,在波浪里轻轻摇晃,海鸥贴着水面飞过,翅膀掠过的地方,留下浅浅的水痕。
“这就是碧海湾?”她把脸贴在车窗上,眼睛亮得像星星,“比地图上好看多了!”
“等下带你去沙滩。”顾知珩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边的沙子是白色的,踩上去不硌脚。”
民宿就在离沙滩不远的地方,是栋两层的白色小楼,门口种着爬满粉色三角梅的花架,推开木栅栏时,风铃发出叮铃铃的脆响。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阿姨,端着盘刚切好的西瓜迎出来:“是顾同学订的房间吧?楼上三间房,都带阳台,能看见海!”
房间果然如阿姨所说,推开阳台的门,就能看见整片海域。林知夏的房间在最东边,阳台上架着个白色的吊椅,她一屁股坐上去,吊椅晃悠着,把海风和花香都晃进了怀里。
“快换泳衣!”苏予甜在隔壁房间喊,“陆景然已经在楼下涂防晒霜了,说要晒成古铜色!”
林知夏打开行李箱,犹豫了半天,还是穿上了那条蓝白条纹的裙子,外面套了件防晒衫。她站在镜子前,裙摆刚好到膝盖,领口的贝壳刺绣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像藏着片小小的海。
下楼时,顾知珩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擦防晒霜,白色的乳液在他手臂上晕开,像朵渐渐融化的云。他穿着条深蓝色的沙滩裤,露出的小腿肌肉线条流畅,脚踝处有颗小小的痣,像粒被阳光晒暖的沙。
“你怎么没换泳衣?”他抬头看见她,目光在她的裙子上停留了两秒,“陆景然已经在沙滩上堆城堡了。”
“我……我想先在海边走走。”林知夏的手指绞着防晒衫的衣角,“苏予甜呢?”
“跟陆景然比赛捡贝壳去了,”他站起身,手里还拿着防晒霜,“说要捡最大的那个当纪念。”
他走到她面前,突然举起手里的防晒霜:“后背涂得到吗?”
林知夏的脸瞬间红了,像被夕阳染过的云:“我……我自己可以。”
“别动。”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海风的凉意,“防晒没涂匀会晒伤的。”
他的指尖带着防晒霜的冰凉,轻轻划过她的后背,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似的。林知夏的身体僵得像块石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腹的温度,和防晒乳液被体温融化的黏腻,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好了。”他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安全的距离,“去海边吧。”
沙滩上满是欢声笑语。孩子们拎着小桶追着浪花跑,脚印被海水冲得无影无踪;穿比基尼的姑娘们举着手机拍照,裙摆被风吹得像只展翅的蝴蝶;远处的烧烤摊飘来阵阵香味,混着海风的咸味,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陆景然果然在堆城堡,他用沙子堆了座歪歪扭扭的塔,还插了面小旗子,苏予甜则蹲在旁边捡贝壳,粉色的防晒衫被风吹得鼓鼓囊囊的,像只偷藏了棉花糖的小松鼠。
“快来!”陆景然冲他们挥手,“顾知珩你看我堆的城堡,比迪士尼还气派!”
顾知珩没理他,只是牵着林知夏的手腕往海边走。浪花漫过脚踝时,冰凉的触感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脚,他却握紧了些,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像颗小小的太阳。
“你看。”他指着远处的海平面,“天和海连在一起了。”
林知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见蓝色的海和浅蓝色的天在远处交汇,像被谁用画笔轻轻晕染过的,温柔得让人想哭。海鸥贴着水面飞过,翅膀掠过的地方,留下浅浅的涟漪,像她此刻心里的悸动。
“比人工湖大好多。”她小声说,脚趾在沙子里蜷缩着,白色的沙粒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握不住的时光。
“嗯。”他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伸手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带着海风的凉意,“喜欢这里吗?”
“喜欢。”林知夏抬起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里。他的瞳孔里映着整片海,和她小小的身影,像幅被阳光晒暖的画。
夕阳渐渐沉下去,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海浪被染成了草莓牛奶的颜色,泡沫在沙滩上留下粉色的痕迹,像谁悄悄写下的约定。陆景然和苏予甜的笑声从远处传来,混着海浪声,像首轻快的歌。
顾知珩突然从口袋里拿出个东西,递到林知夏面前——是枚白色的贝壳,里面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给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海浪偷走,“在浅滩捡的,像不像你发间的星星发卡?”
林知夏接过贝壳,指尖碰到他的指腹,像被电流轻轻击了一下。贝壳的内壁很凉,却能感受到他留下的温度,像这个藏在海边的夏天,甜得让人心头发颤。
她把贝壳紧紧握在手里,白色的沙粒从指缝里漏出来,混着夕阳的光,像撒下的星星。
远处的夜市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一片温柔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