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市相遇

沈清婉的指尖刚触到香粉铺的柜台，就被一阵细碎的咳嗽声牵走了注意力。

铺主李氏正用帕子捂着嘴猛咳，身边梳双丫髻的小女儿踮着脚，把药碗往母亲手边推：“娘，该喝药了。”粗瓷碗沿结着圈黑垢，里面的药汁浑浊得看不清底。

“这些，都包起来。”沈清婉将五十文钱拍到柜上时，冬云在她身后轻轻拽了拽衣袖。她昨日刚给张妈的孙子送了些米粮，身上带的碎银本就不多。

李氏慌忙摆手：“小姐使不得，这胭脂水粉加起来也值不了二十文。”她认出沈清婉腕间那只羊脂玉镯——去年沈夫人带着两位小姐来打花样子时，她远远见过一回。

“余下的，抓两副好药。”沈清婉拿起一盒茉莉香粉，打开闻了闻，“你这女儿眉眼生得好，总不能让药气熏坏了。”

李氏的眼圈倏地红了。上个月她男人在码头扛活摔断了腿，家里早已揭不开锅，方才那碗药，还是向隔壁药铺赊的陈渣。她哆嗦着去包粉盒，指腹磨出的茧子蹭过锡箔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沈清婉没再说话，转身时正撞见对街酒馆二楼的窗扇被推开。青衫公子手里的折扇“啪”地合在掌心，不知在说些什么，引得旁边穿宝蓝锦袍的少年直笑。

“小姐，咱们往那边走走吧，听说新来的糖画师傅手艺极好。”冬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忽然压低声音，“那穿青衫的好像是……吏部侍郎家的三公子慕温书？前几日听刘妈妈说，夫人想把二小姐许给他呢。”

沈清婉脚步一顿。慕温书这名字她听过，据说才名远播，却性情乖戾，去年在琼林宴上，还因翰林学士一句“文章过于尖刻”，当场掀了人家的酒桌。

她正想拉着冬云离开，对街忽然传来桌椅翻倒的声响。慕温书摇摇晃晃地从酒馆里冲出来，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手里的折扇早不知丢去了哪里。

“慕兄！你慢点！”朗修文追出来时，正看见自家好友直挺挺地朝沈清婉撞过去。

沈清婉被撞得后退半步，手肘磕在香粉铺的木柱上，疼得倒抽口冷气。慕温书的头歪在她肩上，带着酒气的呼吸扫过她的颈窝，烫得她耳根骤红。

“光天化日的，耍什么流氓！”冬云撸着袖子就要上前，被沈清婉按住了。她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肩头的那颗脑袋，青丝里缠着片枫叶形状的玉簪，倒像是女子的饰物。

“去问问那蓝袍公子，他们住在哪处。”沈清婉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人一身酒气，总不能扔在街边。”

冬云不情不愿地走了，临走前还狠狠瞪了慕温书一眼。沈清婉扶着他往医馆挪，才走了两步，就听见怀里的人嘟囔：“……不是故意的……阿姐的簪子……”

医馆的陈大夫正在给孩童诊脉，见沈清婉扶着个陌生男子进来，眼睛顿时亮了：“沈小姐这是……”

“陈大夫别瞎猜，”沈清婉把人安置在病床上，额角沁出层薄汗，“帮他醒醒酒就好。”

陈大夫笑眯眯地去煎醒酒汤，临走前还冲她挤了挤眼：“放心，老夫嘴严。”

沈清婉正想解释，门“哐当”一声被撞开。朗修文端着个粗瓷碗冲进来，看到站在床边的沈清婉，手里的碗差点脱手：“沈、沈小姐？”他昨日随父亲去沈府赴宴，远远见过这位大小姐，记得她总是安安静静坐在角落，不像二小姐那般爱说话。

“他喝多了。”沈清婉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朗公子若是方便，便将他带回吧。”

“方便方便！”朗修文连连点头，刚要上前扶人，床上的慕温书忽然睁开了眼。他的眸子很亮，酒意褪去大半，直直看向沈清婉，带着几分探究。

“多谢姑娘。”他撑着床头坐起来，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方才失礼了，不知姑娘要如何赔偿？”

沈清婉没想到他醒得这么快，一时倒愣了。冬云恰在此时回来，手里还攥着块糖画：“小姐，朗公子说他们住在西街的客栈。”

“赔偿就不必了。”沈清婉接过糖画，递给李氏的小女儿——那孩子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正扒着门框偷看，“只是下次饮酒，还望公子看顾好自己，莫要再冲撞了旁人。”

她说完就要走，却被慕温书叫住。他从怀里摸出个锦囊，倒出几粒莹白的珠子：“这点心意，权当赔罪。”珍珠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沈清婉没接：“方才在香粉铺，公子说我愚蠢易上当？”她方才路过窗下时，隐约听见了这句。

慕温书的脸微微一红，倒也坦荡：“是我说错了。”

“那便罚你……”沈清婉眼珠一转，指向窗外卖糖画的摊子，“买十串糖画，分给街边的孩子吧。”

慕温书一怔，随即朗声笑了：“好。”

沈清婉带着冬云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朗修文的调笑：“慕兄，你这可是……英雄惜英雄？”

“胡说什么。”慕温书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

春风卷着糖画的甜香扑过来，沈清婉摸了摸发烫的耳根。冬云在她身边偷笑：“小姐，方才那慕公子看你的眼神，可不一样呢。”

“小孩子家懂什么。”沈清婉嗔了她一句，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阳光穿过柳梢洒在地上，碎金般的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极了此刻她心里的滋味——有点甜，又有点慌。

她不知道，西街客栈里，慕温书正拿着那盒茉莉香粉出神。朗修文凑过来：“这香粉有什么稀奇的？”

“你不懂。”慕温书将粉盒收进袖中，眼底的笑意藏不住，“这味道，倒像极了去年在慈云庵后山闻到的野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