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婉从梦中弹坐起来时,冷汗已浸透了中衣。
帐顶绣着的缠枝莲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可她眼前挥之不去的,仍是梦里那场瓢泼大雨。泥泞里翻滚的妇人,府吏靴底碾过草屑的声音,还有那根沾着血的枣木棍子——每一下落在皮肉上的闷响,都像敲在她的心口,让她至今喘不过气。
“小姐?”
外间传来冬云轻叩帐子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惺忪:“您醒了?方才听着帐里有动静,可是魇着了?”
沈清婉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哑声道:“没事,做了个乱梦。”她掀帐下床微凉的锦垫上,才觉出指尖的颤抖。梦里那妇人最后望向她的眼神,像淬了冰的钩子,死死攥着她的魂魄。
冬云端着铜盆进来时,正撞见自家小姐对着铜镜发怔。镜中的少女面色苍白,眉峰紧蹙,一双往日里总含着笑意的杏眼,此刻竟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小姐这是怎么了?”冬云绞了帕子递过去,“莫不是还在想昨日西跨院的事?”
沈清婉接过帕子按在脸上,冷水的凉意让她稍稍定神。昨日西跨院的张妈偷了继母赵月的一支银钗,被抓着打了二十棍,拖出去时也是这般血糊糊的模样。原来那梦,竟是昨日情景的翻版。
“不过是个下人犯了错,”她含糊着避开话锋,“母亲处置得对。”
冬云撇撇嘴,转身去备早膳:“可张妈家里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孙子呢,二十棍下去,怕是半个月都下不了床。”她将一碗莲子羹推到沈清婉面前,忽然压低声音,“我昨儿听赵妈的儿子说,那银钗是二小姐自己藏起来的,故意栽赃给张妈呢。”
沈清婉握着汤匙的手一顿。二妹沈清瑶是赵月亲生的,比她小两岁,平日里最会在父亲面前装乖巧,背地里却总爱做些阴损事。
“没有证据的话,别乱说。”她沉声提醒,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正说着,院外传来环佩叮当的声响,赵月的陪房刘妈妈隔着门喊:“大小姐,夫人请您去正厅呢,说是有贵客到。”
沈清婉心里咯噔一下。这几日父亲沈宣总说要给她议亲,难不成……
她匆匆漱了口,换了身月白襦裙,跟着刘妈妈往正厅去。路过花园时,恰见沈清瑶正缠着沈宣撒娇,手里把玩着一支崭新的赤金点翠步摇,看见沈清婉过来,故意将步摇晃得叮当作响。
“姐姐来得正好,”沈清瑶笑得眉眼弯弯,“王尚书家的公子来了,说是特意来拜访父亲呢。”
沈清婉心头一沉。王尚书家的三公子王承宇,她是见过的。去年上元节灯会上,那人隔着人群对她品头论足,说她“貌虽尚可,眉宇间带煞,恐非善类”,当时便让她心生厌恶。
进了正厅,果然见一位锦袍少年端坐在客座上,见她进来,立刻起身拱手,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沈宣满面红光,指着少年道:“婉儿,快见过王公子。”
沈清婉依着礼数福了福身,却没抬头。
赵月在一旁笑道:“王公子一早就来了,说是前几日在寺里求了支姻缘签,说与咱们婉儿正合呢。”
王承宇闻言,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家父已与沈大人商议过,若沈小姐无异议,三日后便下聘。”
这话一出,满厅寂静。沈清婉猛地抬头,撞进王承宇志在必得的眼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我不嫁。”她一字一顿道。
沈宣脸色骤变:“婉儿!不得无礼!”
“王公子既说我眉宇带煞,”沈清婉直视着王承宇,声音清亮,“又何必娶一个‘非善类’回家?莫非是觉得王家福泽深厚,能镇得住我这等不祥之人?”
王承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日他确是说过这话,却没想到会被沈清婉当众揭穿。
赵月忙打圆场:“小孩子家胡说什么,王公子别往心里去……”
“我没胡说。”沈清婉转向沈宣,屈膝跪下,“父亲,女儿心意已决,此生绝不嫁与王承宇。若父亲执意相逼,女儿……”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挂着的“忠孝节义”匾额,“便去城郊的慈云庵带发修行。”
沈宣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案上的镇纸就要砸过来,却被闻讯赶来的祖母拦住。
“胡闹!”老夫人拄着拐杖,厉声道,“婚姻大事,岂是你说改就改的?”她转向王承宇,放缓了语气,“小儿女不懂事,王公子莫怪,此事容后再议。”
王承宇哪里还待得下去,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沈宣指着沈清婉,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狠狠一甩袖子,回了书房。
赵月假惺惺地扶她起来:“婉儿,你这又是何苦?王公子家世显赫,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沈清婉甩开她的手,转身往外走。经过沈清瑶身边时,听见她小声嗤笑:“自不量力,真当自己是块宝呢。”
她脚步未停,径直回了自己的“晚晴院”。刚进院门,就见冬云正踮着脚往墙上够什么,见她回来,慌忙跳下凳子,手里还攥着半串糖葫芦。
“小姐,你可回来了!”冬云把糖葫芦往她手里塞,“我听小厨房的人说你在正厅跟老爷吵起来了,吓死我了。”
沈清婉捏着那串黏糊糊的糖葫芦,忽然笑了。这世上,大概也只有冬云会在这种时候,还想着给她买串糖葫芦哄她开心。
“放心吧,死不了。”她咬了一口糖葫芦,酸甜的滋味漫过舌尖,心里的郁气散了些,“去备件素色的披风,咱们出去走走。”
冬云眼睛一亮:“是去见林先生吗?”
沈清婉点头。城西的林先生是她生母芳清箐的故交,也是少数能听她说话的人。或许今日,她该去问问先生,这人间的污浊,当真就无处可逃吗?
两人换了身寻常百姓的衣裳,从后门悄悄溜出了沈府。街面上人来人往,挑着担子的货郎、叫卖点心的小贩、追着蝴蝶跑的孩童……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与深宅大院里的压抑截然不同。
沈清婉走在青石板路上,看着阳光下跳跃的尘埃,忽然想起梦里的那场雨。或许雨洗不掉所有污浊,但至少此刻的阳光,是真实的。
她不知道三日后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但至少此刻,她想跟着这缕阳光,往前走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