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长夜未央

黑瞎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辆老马赶回城的。

三十里山路，他几乎是用鞭子抽着那匹同样疲惫不堪的老马，在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里，一路狂奔。马车颠簸得像随时要散架，车厢里的杂物滚作一团。他单手控缰，另一只手死死护着怀里昏迷不醒的解雨臣，用自己的后背承受着大部分撞击。

解雨臣始终没有醒来。他的体温在持续下降，呼吸越来越浅，脉搏细弱得像风中残烛。偶尔在剧烈的颠簸中，他会发出一声极轻的、痛苦的闷哼，眉头紧紧蹙起，唇边干涸的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

黑瞎子的心，随着那每一声微弱的呻吟，往下沉一分。

他从未如此恐惧过。即使是当年在战场上，子弹擦着头皮飞过，炮弹在身旁炸开，他也未曾有过这种手脚发凉、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的感觉。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马车终于冲进了城门。清晨的街道还很冷清，只有零星早起的贩夫走卒。黑瞎子顾不上许多，驾着马车直奔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在一扇黑漆门前猛地勒停。

他跳下车，甚至来不及拴马，一脚踹开虚掩的院门，嘶哑着嗓子吼道：“老吴！吴三省！给老子滚出来！”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正房的房门被猛地拉开，一个穿着皱巴巴睡衣、头发乱糟糟、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正是吴三省。他看到黑瞎子满身狼狈、怀里抱着个生死不知的人，脸色骤变，瞌睡瞬间醒了。

“黑瞎子？！你这是……”吴三省快步迎上来，看清他怀里的人，倒吸一口凉气，“解雨臣？！怎么回事？！”

“少废话！救人！”黑瞎子抱着解雨臣就往屋里闯，“他引契失败，被反噬了！内腑震荡，气息紊乱，你快看看！”

吴三省是九门里出了名的“狗五爷”，不仅摸金校尉的本事过硬，于医术一道，尤其是针对那些古墓秘术造成的损伤，更是颇有心得。这也是黑瞎子第一时间想到来找他的原因。

吴三省不再多问，迅速将黑瞎子引到内室一张干净的木榻上，让他将解雨臣放下。他凑近了查看解雨臣的脸色，翻看眼皮，又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黑瞎子站在一旁，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麻烦了。”吴三省放下解雨臣的手腕，脸色凝重，“他体内有一股极强的阴寒之气，正在侵蚀他的经脉和脏腑。这不是普通的内伤，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标记’了，或者说，‘寄生’了。”他指了指解雨臣的心口位置，“那股力量的源头，指向这里。”

黑瞎子脸色一白。他想起了玉扣上那些仿佛活过来的螺旋纹路，想起了解雨臣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暗金色光芒。

“能救吗？”他问，声音沙哑。

吴三省沉吟片刻：“我可以用金针暂时封住他几处关键穴位，延缓阴寒之气的蔓延，再用药物固本培元，稳住他的生机。但要彻底拔除这股力量……”他摇了摇头，“恐怕得找到根源才行。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医术能解决的了。”

“根源……”黑瞎子喃喃道，目光落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藏着那枚鸦青色的玉扣。

吴三省没再多问，转身去翻找自己的药箱和金针。他动作麻利，显然经验丰富。黑瞎子则守在榻边，看着解雨臣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过于缓慢的胸膛。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解雨臣冰凉的额头，将他散落的几缕黑发拢到耳后。

“别怕。”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解雨臣说，还是对自己说，“我不会让你有事。”

吴三省施针的过程很漫长，也很精细。一枚枚细如牛毛的金针，被他精准地刺入解雨臣胸前、背后、头顶的穴位。每下一针，解雨臣的身体便会轻微地痉挛一下，脸色也随之变化。汗水浸湿了吴三省的额头，也浸湿了解雨臣的衣衫。

当最后一枚金针落下，吴三省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汗：“好了。暂时稳住了。但这金针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之后，如果找不到化解之法，阴寒之气会再次发作，到时候……神仙难救。”

十二个时辰。一天一夜。

黑瞎子看着榻上沉睡般的解雨臣，眼神沉了下去。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玉扣，递到吴三省面前：“这东西，就是根源。”

吴三省接过玉扣，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冰冷邪异的气息，瞳孔微微一缩：“这就是……西南那边传的那个？”

“嗯。”黑瞎子点头，“雨臣想用它‘引契’，反向追踪源头，结果被反噬了。”

吴三省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忽然道：“这东西，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记载。”他皱眉思索，“不是在正经的古籍里，是我早年在一个湘西老苗医的手札残篇里看到的……上面提到过一种‘魂契玉’，说是上古时期，某些部族用来与山川精怪、或者……某种非人之物，订立契约的信物。”

“魂契玉？”黑瞎子目光一凝。

“对。”吴三省回忆道，“那手札上说，这种玉一旦认主，便会与主人的神魂相连。强行剥离或试图反向操控，都会遭到反噬。唯一的解法，要么是完成契约的内容，要么……是找到比契约对象更强大的存在，强行斩断联系。”

他看向黑瞎子，眼神意味深长：“你那位‘师父’，是不是提过，这东西和‘汪藏海’有关？”

黑瞎子心中一凛。他确实听解雨臣提过，那卷竹简上，隐约提到了这个名字——明朝奇人，精通堪舆、风水、机关秘术，传说曾为某位帝王修建过地宫，也留下了无数诡异莫测的传说和遗迹。

“汪藏海……”黑瞎子咀嚼着这个名字，“你的意思是，要解开这东西，得去找汪藏海的线索？”

“我只是提供一个方向。”吴三省将玉扣还给黑瞎子，“具体怎么做，你得自己拿主意。时间不等人。”

黑瞎子握紧玉扣，冰凉的触感硌着掌心。他转头，看向榻上昏迷不醒的解雨臣。

十二个时辰。

他必须做出选择。

是带着解雨臣，循着那一点点关于汪藏海的蛛丝马迹，去赌一个渺茫的生机？

还是……用别的办法，哪怕是与虎谋皮，也要先把解雨臣从鬼门关拉回来？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解雨臣苍白的脸上，却驱不散他眉眼间凝结的寒意和死气。

黑瞎子缓缓俯下身，嘴唇贴近解雨臣的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等我。”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吴三省：“老吴，帮我照顾好他。在我回来之前，无论如何，保住他的命。”

吴三省郑重点头：“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他就死不了。”

黑瞎子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出房门。他的背影挺拔而决绝，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

院子里，阳光正好。

但他的世界，仿佛才刚刚进入最漫长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