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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西山夜行

快穿:归途是你

西山废弃砖窑在京城西郊三十里外,山势不高,但林木茂密,人迹罕至。黑瞎子弄来了一辆半旧的马车,由一匹看起来同样不起眼的老马拉着,趁着暮色将合未合时,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城门。

马车里很狭窄,堆着些干粮、清水、绳索、火把等杂物。解雨臣和黑瞎子并肩坐在车辕上,都换了便于行动的深色粗布衣裳。解雨臣的长发用一根布带在脑后松松束起,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苍白的侧脸。黑瞎子依旧戴着墨镜,只是换了一顶宽檐的旧草帽,遮住了大半面容。

车轮碾过雨后泥泞的官道,发出单调的吱呀声。暮色四合,远山变成黛青色的剪影,归鸟投入林间,四野渐渐静了下来,只有风声和马蹄声。

两人一路无话。有些事,心照不宣,说多了反而无益。

直到马车拐进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道,颠簸加剧,黑瞎子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快到了。前面进不了车,得步行。”

解雨臣“嗯”了一声,紧了紧背上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是必要的干粮、水,和那个装着玉扣的檀木盒。

马车在一片密林边缘停下。黑瞎子跳下车,将马拴在一棵粗壮的树后,又仔细检查了周围痕迹。解雨臣也下了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从树叶缝隙漏下的几点惨淡星光。虫鸣唧唧,更添幽深。

“跟紧我。”黑瞎子点燃一支裹了松脂的简易火把,昏黄跳跃的光勉强照亮前方几步远。他一手举着火把,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朝后伸出。

解雨臣看了一眼那只摊开在黑暗中的、骨节分明的手,顿了顿,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掌心相触。黑瞎子的手温热、粗糙,带着薄茧,稳稳地包裹住他微凉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牵引。

黑瞎子没回头,拉着解雨臣,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密林深处。脚下的落叶和腐植层很厚,踩上去绵软无声,偶尔有横生的枝桠或藤蔓拦路,黑瞎子便用另一只手提前拨开,动作熟稔,显然对这条路极为熟悉。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片坍塌大半的砖窑废墟。残垣断壁在夜色和火光中如同蹲伏的巨兽,黑洞洞的窑口像张开的嘴。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烟火气和尘土味。

黑瞎子拉着解雨臣,绕到废墟后面。那里有一堵相对完整的砖墙,墙上爬满了厚厚的藤蔓。他松开解雨臣的手,用火把仔细照了照,然后伸手在藤蔓后摸索了一阵,用力一推——

“嘎吱……”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看似完整的砖墙上,竟然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缝隙里涌出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和岩石气息的空气。

“就是这儿。”黑瞎子侧身,让解雨臣先进。

缝隙很窄,石壁粗糙冰凉。解雨臣侧着身,小心翼翼地挤了进去。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狭窄通道,仅容一人通行,高度也勉强够人低头弯腰。

黑瞎子随后挤入,将外面的机关复位。通道内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只有他手中那支火把,成为唯一的光源,将两人摇晃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

通道很长,一路向下,坡度平缓但蜿蜒曲折。空气越来越冷,也越来越潮湿,石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偶尔滴落,在死寂中发出清晰的“嗒”声。除了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再无其他声响,那种绝对的寂静,反而让人心头微微发毛。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豁然开朗。

火把的光芒扩散开,照亮了一个大约两丈见方的天然石室。石室呈不规则的圆形,顶部垂下许多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地上也耸立着一些石笋,空气阴冷刺骨,但意外地并不十分潮湿,反而有种奇特的、类似檀香混合着矿石的干燥气味。石室中央有一块相对平坦的天然石台,表面光滑,像是经年累月被水流冲刷而成。

“就这里。”黑瞎子将火把插在石壁一道缝隙里,火光稳定下来,将石室照得半明半暗。“我爹说,这地方是当年烧砖取土时无意中挖出来的,地气很特殊,能隔绝大部分声音和……‘气息’。他有时会在这里处理一些特别‘棘手’的东西。”

解雨臣环顾四周,点了点头。这地方确实隐蔽,气息也沉滞,适合做他们要做的事。

“你在这里准备,”黑瞎子走到石室入口处,背对着解雨臣坐下,从怀里摸出烟袋,却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我守在外面。有任何不对,立刻叫我。”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带着回音,显得格外沉稳。

解雨臣走到石台边,将背上的包袱解下,取出那个檀木盒,放在石台中央。然后,他又从包袱里拿出几样东西:一小包朱砂,一支新开的狼毫笔,几张裁剪好的黄符纸,还有一个小小的、造型古朴的青铜香炉,以及三根细细的线香。

他动作不疾不徐,先将香炉摆在石台一角,点燃线香。清苦的檀香味袅袅升起,很快弥漫开来,稍稍驱散了石室里的阴冷和土腥。

然后,他用狼毫笔蘸了朱砂,开始在黄符纸上勾勒复杂的符文。他的手指很稳,笔尖在符纸上游走,留下一道道鲜红如血的痕迹。火光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黑瞎子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但他的耳朵竖起,全身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捕捉着石室内每一丝最细微的声响和气息变化。

时间在寂静和缭绕的香烟中缓慢流淌。

解雨臣画好了符,将其中三张贴在石台的三面,正对着入口的那一面空着。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檀木盒。

鸦青色的玉扣在火光和朱砂符文的映衬下,流转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光泽,那些螺旋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缓缓蠕动。

解雨臣盘膝在石台前坐下,双手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放在膝上。他闭上眼睛,开始低声吟诵一段拗口而古老的咒文。声音起初很低,渐渐清晰起来,在石室中回荡,与线香的烟雾、朱砂符文的气息,以及那玉扣本身的冰冷邪异,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无形的、越来越强的“场”。

石室内的空气似乎开始凝滞,温度悄然下降。插在壁上的火把,火焰开始不正常的摇曳,拉长,颜色也微微泛青。

黑瞎子依旧背对着,但握着烟袋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能感觉到身后那股力量在聚集,在苏醒,冰冷、粘稠、充满恶意,像黑暗的潮水,从玉扣中弥漫出来,缓缓包裹向石台中央的解雨臣。

咒文的吟诵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高亢,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解雨臣的脸色在火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仿佛在承受巨大的压力。

石台上,那枚玉扣的光芒越来越盛,鸦青色中隐隐透出血红。贴在三面的朱砂符文也开始发出微弱的红光,与玉扣的光芒对抗、交织。

就在这力量交锋达到某个临界点的瞬间——

解雨臣的吟诵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竟闪过一丝极其陌生的、冰冷诡异的暗金色光芒!同时,他双手结印一变,快如闪电地抓向石台上的玉扣!

“解雨臣!”黑瞎子一直紧绷的神经猛地一跳,几乎是在解雨臣动作的同时,他厉喝一声,霍然转身!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解雨臣的手指,已经触碰到那枚光芒大盛的玉扣。

“嗡——!”

一声低沉到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轰鸣,骤然在石室中炸开!以玉扣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暗青色的波纹猛地扩散开来!

贴在石台三面的朱砂符文,红光暴涨,随即“噗”地一声,齐齐自燃,化为灰烬!

线香的烟雾瞬间被冲散,火把的火焰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解雨臣如遭重击,整个人向后仰倒,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在石台和他月白色的衣襟上,触目惊心!他手中的玉扣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石台边缘,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但那些螺旋纹路却仿佛烙铁般,残留着暗红色的微光。

“解雨臣!”黑瞎子目眦欲裂,一个箭步冲上前,在解雨臣后脑即将撞上坚硬石地的前一瞬,伸手将他抄住,揽入怀中。

入手是一片冰凉。解雨臣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唇边血迹蜿蜒,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身体软绵绵的,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在刚才那一下触碰中被抽走了。

“雨臣!解雨臣!”黑瞎子半跪在地上,紧紧抱着他,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怒和恐慌而嘶哑变形。他伸手去探解雨臣的鼻息,又去按他颈侧的脉搏,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还有气。脉搏微弱,但还在跳。

黑瞎子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揪紧。他飞快地检查解雨臣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刚才那口血绝不是好兆头。是内腑受了冲击?还是契约反噬?

他不敢再耽搁,也顾不得那枚滚落在地的玉扣,一把将解雨臣打横抱起。解雨臣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这让他心里更加刺痛。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这鬼地方不能待了!

黑瞎子抱着解雨臣,转身就朝石室出口冲去。经过石台时,他余光瞥见那枚黯淡的玉扣,犹豫了不到半秒,脚尖一挑,将玉扣也踢起,伸手接住,塞进怀里。这东西是祸根,但不能留在这里。

他抱着解雨臣,几乎是狂奔着冲出了狭窄的通道,冲出了砖窑废墟,冲进了外面漆黑冰冷的山林。

夜风呼啸,林涛如海。

怀里的身体冰冷,气息微弱。黑瞎子什么都顾不上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回城!找大夫!

山路崎岖,黑暗浓重。他凭着记忆和本能,在林木间穿梭,树枝刮破了衣服,荆棘划伤了皮肤,他都毫无所觉。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泛起血腥味,但他抱着解雨臣的手臂,稳如磐石。

解雨臣,你不能死。

你答应过,不会死在我前头。

你他妈的……给我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