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长沙的绿皮火车,夜班。
车厢里充斥着泡面、汗味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气息。硬卧车厢的灯已经熄了,只留下走廊尽头一盏惨白的小灯,把摇晃的影子投在泛黄的窗帘上。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规律得令人昏昏欲睡,却又总在即将沉入睡眠时,一个剧烈的颠簸将人猛地拽回现实。
解雨臣在上铺,面朝墙壁侧躺着。他没换衣服,仍是那身月白色的丝绸戏服,袖口那团血迹已经干涸发暗,在偶尔掠过窗外的昏黄灯光下,像一块烙印。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眼睛却睁着,在黑暗中映着一点微光,清醒异常。
下铺,黑瞎子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墨镜没摘。他似乎睡着了,胸膛规律起伏。但解雨臣知道他没有。就在五分钟前,隔壁铺位那个鼾声如雷的胖子翻了个身,黑瞎子交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是瞬间进入戒备状态的本能反应。
伤口还在疼。不是那种尖锐的、无法忍受的疼,而是绵密的、持续不断的钝痛,混着解毒药粉带来的清凉麻痹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像有根细线,一头拴在伤口上,另一头牵在冥冥中某个不可知的地方。
解雨臣闭上眼,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到列车的节奏上。哐当、哐当……声音逐渐变形,幻化成另一段铁轨的声音,更老旧,更缓慢,伴随着蒸汽机车的汽笛长鸣……
“雨臣,看外面!”男孩清脆的声音,兴奋地贴在窗玻璃上,呼出的气在冰冷的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雾。车窗外是飞驰而过的、被薄雪覆盖的北方田野,远处村庄的灯火星星点点。
“那是……”幼年的解雨臣顺着男孩的手指看去,只看到一片模糊的黑暗。
“是鬼火!”男孩转过头,眼睛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亮得惊人,“我爹说,火车经过乱葬岗的时候,就能看见!”
“别胡说。”坐在对面的二月红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青安,不要吓唬弟弟。”
叫青安的男孩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却还是偷偷朝解雨臣眨了眨眼。那是黑瞎子的小名,只有极亲近的长辈才这样叫。那年他十岁,解雨臣八岁,跟着各自的父亲,坐这趟南下的火车,去长沙“见世面”。
……
解雨臣猛地睁开眼。
车厢里依旧昏暗,鼾声、梦呓声、车轮声交织。下铺的黑瞎子翻了个身,变成面朝外侧卧的姿势,墨镜后的眼睛似乎朝上铺瞥了一眼,又似乎没有。
那记忆清晰得反常。他记得黑瞎子当时穿的是件靛蓝色的小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脖领子处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红绳,绳上系着个小小的、黑乎乎的兽牙。记得他指着窗外时,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记得二月红训斥他时,他偷偷做鬼脸的模样。
更记得……火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车时,黑瞎子拽着他溜下车,跑到月台尽头,看远处山坡上零星的、飘忽的绿色光点。
“看,我没骗你吧?”小齐青安得意地说,小脸冻得通红,“就是鬼火!”
年幼的解雨臣有些害怕,但又忍不住好奇:“为什么会有鬼火?”
“因为我爹说,底下埋着很多不甘心的人。”齐青安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重,“他们想让人看见,想告诉别人……他们在那儿。”
冷风卷着煤灰吹过月台,远处传来列车员催促上车的哨音。齐青安忽然拉起解雨臣冰凉的手,塞给他一个东西。
是那颗系在他脖子上的兽牙,带着体温。
“给你。我爹说这个能辟邪。”男孩的眼睛亮晶晶的,“戴着它,鬼就不敢靠近你了。”
后来呢?
后来上了车,被各自的父亲训了一顿。那颗兽牙被二月红看见,温和却坚决地让他还了回去。“青安,这是你父亲给你的护身之物,不可轻易送人。”二月红如是说。
小齐青安瘪着嘴接回去,重新挂回脖子上,一晚上没再和解雨臣说话。
再后来……长沙到了,大人们去谈事情,两个孩子被留在客栈。齐青安爬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掏鸟窝,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得惊天动地。解雨臣蹲在他旁边,用自己的小手帕笨拙地给他包扎,白色的丝帕迅速被血染红。
“疼……”齐青安抽噎着。
“吹吹就不疼了。”解雨臣鼓着腮帮子,对着伤口小心地吹气。
齐青安果然不哭了,挂着泪珠的眼睛看着他,忽然问:“雨臣,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唱戏。像我师父一样,唱最好听的戏。”解雨臣毫不犹豫。
“哦。”齐青安低下头,玩着手里的一根草茎,“我爹说,我长大了要跟他一样,下地,摸金,跟死人打交道。”
语气里没有向往,也没有厌恶,只是一种陈述。
解雨臣记得自己当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是觉得,槐树叶子筛下来的阳光,落在齐青安低垂的睫毛上,金灿灿的,很好看。
……
“想起什么了?”下铺突然传来声音,低沉,带着刚睡醒的微哑,瞬间将解雨臣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解雨臣没动,也没立刻回答。车轮声填充着沉默的间隙。
“想起你小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爬树摔下来,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黑瞎子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你怎么不说,是谁笨手笨脚给我包扎,差点把我腿缠成粽子?”
“总比你给我看什么鬼火强。”
“那可不是鬼火。”黑瞎子的声音正经了一点,“是磷火。底下确实有坟,不过不是乱葬岗,是个清代的土司家族墓,后来修铁路给平了。”
解雨臣默然。原来那么早,死亡和地下的秘密,就已经以一种看似孩童玩笑的方式,横亘在他们之间。
“那颗兽牙,”解雨臣忽然问,“还在吗?”
下铺安静了几秒。然后,窸窸窣窣的声音,黑瞎子似乎在掏什么东西。接着,一个冰凉的小物件被轻轻抛了上来,落在解雨臣的枕边。
他摸到手里。粗糙的触感,带着人体常年摩挲形成的温润包浆,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黑瞎子身上的气息。是那颗兽牙。岁月磨损了它的棱角,但形状依旧。
“早该给你。”黑瞎子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平淡无波,“当年就该硬塞给你。”
解雨臣握紧了兽牙,尖锐的顶端硌着掌心。为什么现在给我?他想问,但没问出口。有些问题,答案或许比问题本身更让人难以承受。
“睡吧。”黑瞎子说,“明天下午到长沙,晚上就得干活。那地方……晚上去‘看’,更清楚。”
“看什么?”
“看当年他们到底埋了什么,又为什么,”黑瞎子顿了顿,声音沉入阴影里,“非要等到现在,才让我们这两个‘后人’,去把它挖出来。”
列车驶入一条漫长的隧道,突如其来的黑暗吞没了一切。在绝对的漆黑和震耳欲聋的轰鸣中,解雨臣感觉下铺的人坐了起来,气息靠近。
然后,一只温热的手,极快、极轻地,在他握着兽牙的手背上按了一下。
一触即分。
就像当年月台上,那个男孩把带着体温的护身符塞进他手里时,指尖短暂的触碰。
隧道很快到了尽头,光明重新涌入车厢。下铺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一触只是错觉。
解雨臣翻了个身,面朝车厢过道。走廊那盏小灯的光,透过床铺间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
他把兽牙攥进掌心,尖锐的顶端抵着脉搏跳动的地方。
这一次,他没有再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