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臣卸妆卸到一半时,听见后台木楼梯传来第三声异响。
不是老鼠。老鼠的脚步不会刻意放得这么轻,轻得像生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在年久失修的木头里泄出那么一点藏不住的痕迹。他对着斑驳的镜子,继续用浸了刨花水的棉布擦拭眼角残留的胭脂。红晕化开,像稀释了的血。
第四声响停在化妆间的门外。
他没回头,手指捻起桌上一枚银亮的修眉刀片,在指间转了个花。刀片薄,映出身后门缝下漫进来的、被拉长变形的影子。影子在门外静止了几秒,然后,门把手缓缓转动。
门开了。
带进来的先是风,十一月底北京夜里干冷的穿堂风,卷着尘土和远处烤红薯的焦甜味。然后是脚步声,皮靴底踩在老地板上,闷而沉,一步一步,精确得像丈量过距离。
解雨臣终于从镜子里瞥见了来人。
黑衣,墨镜,肩线利落得像刀裁。嘴角噙着点笑,但那笑没进到墨镜后面去。黑瞎子倚在门框上,像是逛自家后院般自在,如果忽略他右手自然垂落时,袖口处那抹新鲜得还没完全凝固的暗红的话。
“小九爷好雅兴。”黑瞎子开口,嗓子被夜风呛得有点哑,“这破地方还能开嗓?”
“比不上齐爷,”解雨臣慢条斯理地擦完最后一抹红,把棉布扔进铜盆,水波晃荡,“半夜还有兴致串门子。”
话落,他手腕一翻,那枚刀片悄无声息地脱手,却不是射向黑瞎子,而是钉进了黑瞎子身后门框上方的木梁。刀片入木三分,尾端微微震颤,发出极细的嗡鸣。
几乎同时,黑瞎子动了。不是躲,反而向前一步,左手快如鬼魅地探向解雨臣的咽喉——却在半途变了方向,一把攥住解雨臣刚从桌下抽出的另一把短刀刀刃。
刀刃割破手套,嵌进掌心。血珠顺着银亮的刀身滚落,滴在解雨臣月白色的丝绸戏服袖口,泅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两人都没松手。
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颤动。解雨臣闻到黑瞎子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硝烟和一种奇特的、类似铁锈与旧书卷的气息。黑瞎子的墨镜片反着化妆台上那盏孤零零的灯泡的光,解雨臣在里面看见自己卸了一半妆的脸,一半洁净,一半残留着舞台的浓艳,像个割裂的鬼魅。
“手真凉。”黑瞎子忽然说,语气近乎闲聊,掌心却收得更紧,血涌得更急。
“你的血倒是热。”解雨臣应道,手腕暗暗使力,刀刃又往肉里陷进半分。
僵持了约莫十秒,或者更久。后台静得只剩灯泡里钨丝烧灼的咝咝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然后,黑瞎子先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浮在表面的笑,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低沉而真实的笑声。他松了手。
解雨臣也撤了刀。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刀尖沾着黑瞎子的血。他低头看自己袖口的血迹,又抬头看黑瞎子血肉模糊的手掌。
“新伤叠旧伤,”解雨臣从抽屉里扯出条干净的纱布,扔过去,“齐爷这是刚从哪个阎王殿爬回来?”
黑瞎子没接纱布,任由血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他摘下墨镜,用没受伤的手揉了揉眉心。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是种极深的褐色,眼底有红丝,也有解雨臣熟悉的、属于亡命徒的锐利和疲惫。
“云南。一个缅北过来的‘盘口’,不讲规矩。”黑瞎子说得轻描淡写,“折了三个伙计,东西抢回来了。”他从怀里摸出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随手放在化妆台上,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解雨臣没看那东西,目光落在黑瞎子脸上。他脸色白得不对劲,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伤在哪?”解雨臣问。
黑瞎子挑眉:“担心我?”
“怕你死在这儿,”解雨臣语气平淡,“脏了我的地方。”
黑瞎子又笑,这次带了点咳嗽,咳得肩膀颤动,随即闷哼一声,左手下意识捂向右肋下方。黑色的衣料在那里颜色更深,湿漉漉地贴着身体。
解雨臣不再说话。他起身,走到房间角落一个老旧的红木箱子前,开锁,取出一个褪色的急救箱。走回来时,黑瞎子已经自己挪到了化妆台边的圈椅里,整个人陷进去,仰着头,闭着眼,额角有冷汗。
“衣服。”解雨臣命令道。
黑瞎子睁眼看他,眼神有点散,但嘴角还勾着:“小九爷要亲自伺候?”
解雨臣没理他,直接用剪子剪开了他右肋附近的衣料。伤口暴露出来——一道寸许长的刀伤,不深,但位置险,紧贴着肋骨缝。血已经凝了大半,但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有毒。”解雨臣陈述事实。
“嗯。”黑瞎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刀口淬了东西……大意了。”
消毒酒精浇上去的时候,黑瞎子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脖颈青筋暴起,喉结上下滚动,却硬是没发出一丝声音。解雨臣手法熟练地清创,敷上特制的解毒药粉,再用纱布一层层缠紧。他的手指偶尔擦过黑瞎子腰侧紧实的皮肤,触感滚烫。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药味,和一种无声的张力。
包扎完毕,解雨臣起身去洗手。铜盆里的水已经红了。他仔仔细细地搓洗每一根手指,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打火机清脆的咔哒声。解雨臣回头,看见黑瞎子不知何时又戴上了墨镜,嘴里叼了支没点的烟,正歪着头看他。
“谢了。”黑瞎子含糊地说。
解雨臣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没应这句谢,而是走回桌边,拿起那个油布包,掂了掂:“这就是那帮缅北人抢破头的东西?”
“看看?”黑瞎子怂恿。
解雨臣解开油布。里面是个巴掌大的青铜匣子,做工粗犷,纹饰古朴,绝不是近现代的东西。他打开匣盖。
没有珠光宝气,只有一块灰扑扑的、不规则形状的骨头。骨头表面似乎刻着极细微的文字,但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
“人骨?”解雨臣蹙眉。
“指骨。”黑瞎子吐掉没点燃的烟,声音低下来,“猜猜是谁的?”
解雨臣没猜。他的目光凝在骨头上那些细微的刻痕上。那些痕迹……他指尖悬空,虚虚描摹着纹路,脸色在灯光下一点点变得凝重。
“这纹路……是‘它’的东西。”他抬眼,看向黑瞎子。
黑瞎子扯了扯嘴角,算是默认。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神,但解雨臣能感觉到,那后面的目光正死死锁着自己。
“东西我带来了,故事我也带了一半。”黑瞎子缓缓说,“剩下的一半……小九爷,得看你有没有兴趣,陪我走一趟了。”
解雨臣合上青铜匣。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去哪?”
“长沙。”黑瞎子顿了顿,补了一句,“去你师父二月红,和我父亲黑背老六,当年一起埋下秘密的地方。”
窗外,北风刮过屋脊,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化妆间里,灯泡猛地闪烁了一下,光影交错间,解雨臣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苍白,冰冷,眼底却烧着一簇幽暗的火。
他拿起那把掉在地上的短刀,用纱布擦净刀身上的血,归入袖中。
“什么时候动身?”
黑瞎子笑了,这次是真真切切、连眼角细纹都舒展开的笑。
“明天。天一亮就走。”
感觉盗墓笔记拍成电视剧版本的话,我个人认为。还是觉得终极笔记的黑花好看,特别喜欢终极笔记饰演黑瞎子的刘宇宁哦






都2026年了,还有没有人记得这对cp呀
本作者真的觉得很好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