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棋手的棋局
从新加坡回圣樱的航班上,异常安静。
陆星河手臂缠着绷带,靠窗睡着了。秦越戴着新配的眼镜,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后续事宜。沈清羽闭目养神,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钢琴的节奏。
叶凛坐在顾临旁边,手臂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他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新闻稿,眉头紧锁。
“叶氏集团新加坡竞标会遇袭,项目无限期推迟...”
“匿名消息称叶氏内部文件泄露...”
“竞争对手R财团发表声明,谴责暴力行为,宣布暂时退出亚洲市场...”
每一条都像是精心编排的剧本,一步步将叶氏推向舆论中心。
“他们想要的不只是文件。”叶凛关掉平板,声音低沉。
“还有叶家的声誉。”顾临接话,“如果公众认为叶氏连自己的安全都无法保障,又怎么能信任他们承建百亿项目?”
叶凛转头看她:“你在巷子里用的那招,不是普通防身术。”
“我父亲教过我一些...特殊的技巧。”顾临的目光落在窗外云层上。
“为了什么?”
“为了保护自己。”顾临顿了顿,“也为了保护重要的人。”
飞机穿过一片云,阳光突然洒进来,照亮了顾临的侧脸。叶凛看着她,第一次注意到她睫毛很长,鼻梁的线条精致得不像男生,皮肤在光下几乎透明。
“顾临。”叶凛叫她的名字。
“嗯?”
“无论你在隐瞒什么,记住——”叶凛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们是同伴。你可以信任我。”
顾临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他。几秒后,她微微点头:“谢谢。”
但那点头里有多少真诚,只有她自己知道。
回到圣樱已经是深夜。学校给了他们三天假,但顾临没休息,直接去了图书馆的加密资料室。
她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梳理一切。
新加坡遇袭,文件“被获取”,R财团退出,叶氏声誉受损...这些事件表面看是商业竞争,但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更深的阴谋。
顾临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加密网络,调出所有资料。
第一份:玫瑰系列珠宝的历史。文森特·罗伊,1920-1940年活跃,1945年突然去世,死因“意外”,但尸检报告缺失。玫瑰系列三件作品,在他去世前一年完成,此后分别被不同买家收藏,全部神秘消失。
第二份:《月光下的维纳斯》的流传记录。1527年创作,画家不详,只署名V.R.。几百年间换了二十多位主人,每位主人都在收藏期间遭遇重大变故。有趣的是,这些变故的时间点,都对应着历史上的关键商业竞争。
第三份:叶氏集团的发展史。叶凛的祖父白手起家,在几次关键商业竞争中脱颖而出,每次都恰逢某个竞争对手突然退出或遭遇意外。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
第四份:R财团的资料。极少,只有零星报道,创始人神秘,投资方向难以捉摸,但每次都精准地出现在历史转折点。
顾临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建立关联模型。
V.R.——文森特·罗伊?还是画家的真名?
玫瑰系列——传递信息的载体?
叶氏——从祖父辈就与这个组织有牵连?
R财团——组织的现代面孔?
她输入最后一个变量:“顾临”。
然后点击运算。
电脑风扇急速旋转,屏幕上,线条和节点交织成复杂的网络。几十秒后,结果生成。
核心节点:“玫瑰之心”。
连接节点:叶凛、顾临、V.R.、R财团、叶氏集团、圣樱学院。
关系类型:“继承者游戏”。
顾临盯着那四个字,呼吸微顿。
继承者游戏。
什么意思?
手机震动,新的加密信息:
“资料看完了?现在是时候知道真相了。今晚十点,圣樱钟楼顶层。独自前来。带上玫瑰之心。”
顾临盯着屏幕,许久,回复:
“你是谁?”
“你会知道的。记住,独自前来。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叶凛好。”
信息阅读后自动销毁。
顾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跳很快,但思维异常清晰。
陷阱。毫无疑问。
但她必须去。因为真相就在那里,在陷阱的中心。
晚上九点五十,顾临站在钟楼前。
这座哥特式钟楼是圣樱的标志性建筑,建于建校初期,高七层,顶层有一座巨大的机械钟。平时不对外开放,只有校庆等重要日子才会亮灯。
今晚,钟楼的灯亮着。
顾临握紧了口袋里的项链盒,深吸一口气,推开沉重的木门。
楼梯是螺旋状的,石阶磨损得很厉害,显然年代久远。墙壁上的煤气灯已经换成电灯,但光线昏暗,勉强照亮前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像另一个人的跟随。
顾临数着台阶:一百,一百零一,一百零二...到顶层正好二百八十八阶。
顶层是一间圆形的房间,四面有窗,中间是巨大的钟表机械装置。齿轮缓缓转动,发出规律的咔嗒声,像巨大的心跳。
房间里已经有一个人了。
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那人穿着深色风衣,身形高挑,头发是浅棕色,在灯光下泛着金色。
“你来了。”那人转过身。
顾临瞳孔微缩。
沈清羽。
不,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沈清羽。眼前的这个人,眼神锐利,气质冷峻,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像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
“很惊讶?”沈清羽——或者说,顶着沈清羽脸的人——微笑。
“有一点。”顾临平静地说,“我猜过很多人,但没想到是你。”
“因为清羽太无害了?太温柔了?太像个艺术家了?”那人走近几步,“顾临,你该知道,最好的伪装就是成为那个人。不是扮演,是成为。”
“所以你不是沈清羽。”
“我是,也不是。”那人停在顾临面前三米处,“沈清羽是我的身份之一,就像顾临是你的身份之一。我们都戴着面具,区别只在于,我知道你的面具下是什么,而你不知道我的。”
顾临的手握紧:“你想要什么?”
“玫瑰之心。”那人伸出手,“还有,你。”
“为什么?”
那人笑了,那笑容和沈清羽一模一样,但眼神完全不同:“因为游戏规则就是这样。继承者游戏,需要两个玩家:一个持钥人,一个守门人。你是持钥人,我是守门人。玫瑰之心是钥匙,叶家是门后的宝藏。”
顾临的大脑飞速运转:“什么宝藏?”
“叶家的真正遗产。”那人说,“不是钱,不是企业,是更重要的东西——一个世纪的商业机密,一个庞大的关系网,一个能改变世界格局的...技术。”
“什么技术?”
“你不需要知道。”那人摇头,“你只需要交出项链,然后跟我走。这样,叶凛能活,你的朋友们能活,圣樱能继续平静。”
“如果我说不呢?”
那人的笑容消失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遥控器,按下一个按钮。
顾临的手机震动,一张照片传过来。
照片是在医院拍的。病床上,叶凛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手臂上连着点滴。陆星河、秦越,还有...真正的沈清羽,都躺在旁边的病床上,昏迷不醒。
“新加坡的袭击只是前菜。”那人轻声说,“我在你们的食物里加了点东西。不会致命,但足够让他们睡上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后,如果没有解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顾临盯着照片,血液似乎凝固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声音异常平静。
“为了完成我的任务。”那人说,“也为了,让一切回到正轨。顾临,你以为你是偶然来到圣樱的吗?你以为你的身份是偶然暴露的吗?你以为这一切都是偶然吗?”
他向前一步:“不,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从你收到玫瑰之刺开始,从你走进圣樱开始,从你接近叶凛开始。你是棋子,但也是关键的棋子。没有你,游戏无法继续。”
“谁安排的?”
“你会知道的。”那人伸出手,“现在,项链。”
顾临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拿出盒子,打开。玫瑰之心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暗红色的光,像活物。
“给你可以。”她说,“但我要先知道真相。全部真相。”
那人皱眉:“你没有谈判的资本。”
“我有。”顾临举起项链,“如果你硬抢,我就把它从这里扔下去。七层楼,红宝石会碎,里面的秘密永远消失。”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钟表的咔嗒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几秒后,那人笑了:“好吧。你想知道什么?”
“第一个问题:你是谁?真正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那人说,“只有代号:画家。因为我的任务,是描绘新的世界图景。”
“第二个问题:V.R.是谁?”
“文森特·罗伊,也是V.R.。他是组织的创始人之一,玫瑰系列的创造者,也是第一任守门人。他设计了这场游戏,制定了规则。”
“第三个问题:组织的目的是什么?”
画家沉默片刻:“改变世界。不是通过革命或战争,而是通过控制经济、技术和信息。我们存在了一个世纪,在每个历史转折点引导方向。叶家,是计划的关键一环。”
“为什么是叶家?”
“因为叶家的基因。”画家说,“叶凛的祖父,是组织的叛徒。他带着最重要的技术逃走了,成立了叶氏集团。我们找了他几十年,终于在他孙子这一代,找到了线索。”
顾临的思维飞速连接:“所以玫瑰系列,那幅画,都是线索?引导我们找到技术?”
“聪明。”画家赞许地点头,“玫瑰之刺给你,是测试。玫瑰之心是钥匙。那幅画是地图。而叶凛,是锁。”
“第四个问题:我在这其中,是什么角色?”
画家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是意外。也是希望。顾临,你父亲,曾经是我们的持钥人。但他背叛了我们,带着你消失了。我们找了你十年。”
顾临的呼吸停了一拍。
父亲。那个总是温和地笑着,教她经济学,教她防身术,告诉她“要成为自己的光”的父亲。
“他...是怎么死的?”顾临问,声音有些颤抖。
“意外。”画家的声音里有一丝真实的遗憾,“至少官方报告这么说。但我知道,他是为了保护你。保护你远离这个游戏。”
“但他失败了。”
“是的。”画家说,“因为你注定要回到这里。你的基因,你的天赋,你的命运。顾临,你是天生的持钥人,你能解开玫瑰之心的全部秘密,你能打开叶家的锁,你能完成你父亲未完成的事。”
顾临握紧了项链。金属的棱角刺痛手心。
“最后一个问题。”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如果我和你合作,叶凛会怎么样?”
画家沉默了更久。
“他会成为新的叶氏掌舵人,但会在我们的控制下。”他最终说,“他会活下来,会富有,会成功,只是不自由。但至少活着。”
“如果我不合作呢?”
“那他,还有你的朋友们,都会死。”画家的语气冷下来,“而且,我会用另一种方式打开锁。会更暴力,更血腥,叶凛会经历比死亡更痛苦的事。”
威胁赤裸裸,毫不掩饰。
顾临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项链。红宝石深处,似乎有光在流动,像血液,像火焰。
“我想看看他们。”她说,“叶凛他们。确认他们还活着。”
“可以。”画家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
视频是实时的。医院病房,叶凛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稳但深沉。监测仪显示心率正常。陆星河、秦越、沈清羽也在旁边,都处于深度睡眠状态。
“满意了?”画家问。
顾临点头。她合上项链盒子,却没有递给画家,而是握在手里。
“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
“说。”
“让我和叶凛告别。”顾临说,“用我自己的方式。”
画家皱眉:“不行。太冒险了。”
“只是隔着屏幕。”顾临举起手机,“我给他发条信息。之后,项链归你,我跟你走。”
画家盯着她,似乎在评估风险。许久,他点头:“三分钟。我盯着你。”
顾临拿出手机,点开和叶凛的聊天窗口。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开始打字。
她打得很慢,很认真。屏幕上,文字一行行出现。
画家站在三米外,能看到屏幕,但看不清具体内容。他只看到顾临低垂的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表情平静得像在写一封普通的信。
三分钟后,顾临点击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将项链盒子递给画家。
“走吧。”
画家接过盒子,打开检查。玫瑰之心完好无损。他满意地点头,收起盒子,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注射器。
“抱歉,流程需要。”他说。
顾临没有反抗。针尖刺入颈部皮肤,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几秒后,世界开始模糊,旋转,最终陷入黑暗。
失去意识前,她最后听到的,是钟表的咔嗒声。
像倒计时。
也像心跳。
同一时间,医院病房。
叶凛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其实已经醒了十分钟。画家下的药剂量不够——或者说,顾临在飞机上偷偷换掉了他餐食中的一部分,减轻了药效。
他假装昏迷,等待时机。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很明显。叶凛等了几分钟,确认周围没人监视,才慢慢睁开眼睛,拿过手机。
是顾临的信息。
“叶凛,当你看到这条信息时,我已经离开了。不要找我,那会让你和你的朋友们陷入危险。”
“项链我给了画家,他是组织的人,伪装成沈清羽。真的沈清羽应该还安全,但被控制了。”
“画家的目的是叶家的某个技术,你祖父留下的。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很重要,重要到他们策划了几十年。”
“新加坡的袭击是幌子,真正目的是测试我的反应,也测试你的能力。我们通过了测试,所以游戏进入下一阶段。”
“现在,听我说,仔细听:”
“第一,你的病房有监控,但死角是卫生间。去那里,马桶水箱里,我藏了一个U盘。里面有所有资料,和我父亲的日记。”
“第二,组织内部有叛徒,可能是高层。画家提到‘另一种方式打开锁’,说明有人想用暴力手段,这和组织的传统不符。找到叛徒,你就有筹码。”
“第三,玫瑰之心的宝石是假的。真的宝石,我换成了仿制品。真的在我这里,但我不能告诉你它在哪——画家可能会查你的手机。”
“第四,不要相信我,也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这条信息。用你自己的判断。”
“最后,谢谢你。谢谢你这段时间的信任,虽然我不配。”
“如果一切顺利,我们还会再见。如果不顺...那就记住,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棋手。下好你的棋,赢下这局。”
“——顾临”
信息是定时发送,三分钟前。
叶凛盯着屏幕,手指收紧,几乎要捏碎手机。
他猛地坐起身,扯掉手上的点滴,冲向卫生间。果然,在马桶水箱里,摸到一个用防水袋密封的U盘。
回到病房,陆星河和秦越也醒了,沈清羽还在昏迷——看来画家只对真正的沈清羽用了足量药物。
“发生了什么?”陆星河揉着太阳穴。
叶凛把手机递给他们。两人看完信息,脸色都变了。
“顾临她...”秦越说不出话。
“被带走了。”叶凛的声音冷得像冰,“被一个叫画家的组织成员,伪装成清羽。”
陆星河冲到沈清羽床边,检查他的脉搏:“他还活着,但昏迷很深。”
“先救醒他。”叶凛说,同时从U盘里调出资料,在笔记本电脑上快速浏览。
顾临父亲的日记,组织的结构图,玫瑰系列的设计图,叶家技术的发展史...
还有一封加密文件,标题是:“如果我看不到明天,请打开。”
叶凛输入密码——顾临的生日。不对。叶凛的生日。不对。
他想了想,输入:“ROSE1527”。
文件解锁。
是一段视频。
顾临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一些,大概十五六岁,长发,穿着白色连衣裙,背景是一个开满玫瑰的花园。
“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我已经做出了选择。”视频里的顾临说,声音比现在轻柔,但眼神一样坚定,“爸爸说,总有一天,我要面对这个选择。是继续躲藏,还是直面命运。”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选择直面。不是因为我勇敢,而是因为,我找到了值得保护的人,和值得战斗的理由。”
“叶凛,如果你在看这个视频,那么你已经知道一部分真相。但还有一些事,你必须知道。”
“第一,我不是顾临。或者说,我不完全是。我的真名是林薇,女孩。我女扮男装,是因为组织在找一个女孩,一个能解开玫瑰秘密的女孩。爸爸为了保护我,让我以男孩身份生活。”
“第二,玫瑰之心真正的秘密,不在宝石里,而在光里。在特定角度、特定波长的光线下,宝石会投影出一幅地图。那是找到叶家技术的最终线索。”
“第三,组织不是铁板一块。有温和派,想用和平方式获取技术。也有激进派,不惜一切代价。画家属于温和派,但激进派已经行动了。你的时间不多。”
“最后,对不起。对不起我骗了你,对不起我利用了你,对不起我不能以真实的样子面对你。”
“但如果...如果一切结束后,我们还能再见,我会告诉你全部真相。以林薇的身份,而不是顾临。”
视频结束。
叶凛盯着黑掉的屏幕,久久不动。
窗外,天色渐亮。第一缕晨光照进病房,落在他的手上,温暖,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