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前一天，周叙白收到了美院的正式录取通知书。

淡黄色的信封，简洁的设计，内页印着校徽和欢迎词。他把通知书放在书桌上，看了很久，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反而是一种平静的确认——这条路他选择了三年，现在终于得到了正式的认可。

手机震动，是许薇薇的消息：“收到录取通知了吗？”

“收到了。你呢？”

“南城大学中文系，也收到了。”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像是两个人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三年的高中生活即将画上句号，未来的轮廓逐渐清晰，但那些模糊的、未定义的、存在于日常缝隙中的东西，却突然变得难以言说。

最终是许薇薇打破了沉默：“明天典礼后，能见一面吗？在老地方。”

“好。”

周叙白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幕下的城市灯火璀璨，远处南城大学的钟楼在夜色中亮着温暖的灯光。那将是许薇薇未来四年的地方，离美院只有三站地铁的距离。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毕业典礼在即，校园里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周叙白穿上校服——最后一次了，他想。蓝白相间的运动款校服，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微微磨损。他仔细地抚平每一道褶皱，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书桌上的毕业作品设计稿，又看了一眼美院的录取通知书。两个文件并排摆放，像是他过去和未来的交界点。而此刻，他正站在这条交界线上，准备告别一方，迎接另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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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一中的礼堂被装饰得庄重而温馨。舞台上悬挂着“毕业典礼”的横幅，观众席上坐满了即将毕业的学生和他们的家长。空气里混合着栀子花的香气、崭新的纸张味，还有淡淡的离愁。

周叙白坐在班级队伍中，安静地听着校长致辞、教师代表发言、学生代表讲话。这些话语他听过很多次，在每年的毕业典礼上，但今天，它们是说给自己听的。

“...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我们含着泪，一读再读。”学生代表引用了一句诗，声音有些哽咽。

周叙白看向舞台侧翼，那里站着即将上台表演的许薇薇。她穿着校服裙，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手里拿着演讲稿，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光线从侧面打来，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接。许薇薇微微点头，嘴角扬起一个安静的微笑。周叙白也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某种无言的约定。

典礼进行到颁发毕业证书环节。学生们依次上台，从校长手中接过那本红色的证书，握手，合影，转身面向观众。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同——有兴奋，有感慨，有不舍，有对未来的期待。

“高三（2）班，周叙白。”

听到自己的名字，周叙白站起身，走向舞台。聚光灯有些刺眼，他能看见台下模糊的面孔，能听见掌声，能感受到这一刻的重量。从校长手中接过证书时，那只布满皱纹的手握得很紧。

“祝贺你，周叙白。继续画下去。”

“谢谢校长。”

他转身，面向观众席。闪光灯亮起，那一刻被定格。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寻找着某个身影——许薇薇正站在侧翼，对他竖起大拇指，眼睛弯成月牙。

那一刻，周叙白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放下了。不是结束的沉重，而是完成后的轻盈。他走下舞台，回到座位，证书在手中沉甸甸的，却又轻如羽毛。

接下来是优秀毕业生表彰。许薇薇的名字被叫到时，掌声格外热烈。她从容地走上舞台，接过证书，发表简短感言。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礼堂里回响，清晰而坚定：

“...感谢母校三年的培养，感谢老师们的辛勤教导，感谢同学们的支持陪伴。高中生活结束了，但学习和成长不会停止。我们会带着在这里收获的一切，走向更广阔的天地，成为更好的自己...”

周叙白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许薇薇时的样子——高一开学，她作为新生代表发言，马尾辫高高扎起，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紧张，但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三年过去了，那个女孩长大了，变得更加从容，更加坚定，但眼里的光没有变。

也许这就是成长吧——不是变成完全不同的人，而是在变化中保持最核心的、最真实的部分。

典礼最后，全体毕业生起立，唱校歌。三百多个声音汇聚在一起，在礼堂里回荡，有些跑调，有些哽咽，但格外真诚。周叙白跟着唱，歌词他从未刻意记过，但此刻自然地从记忆中流淌出来：

“梧桐叶落又新绿，栀子花开岁岁香...我们从这里出发，走向星辰海洋...”

歌声落下时，很多人的眼睛都湿润了。老师们站在舞台边，用力鼓掌，脸上有不舍，但更多的是骄傲。家长们举着手机拍照，记录下这个时刻。

毕业典礼结束了。人群开始涌动，学生们互相拥抱，合影，交换纪念册，在彼此的校服上签名。喧闹声充满了整个礼堂，像一场盛大的告别派对。

周叙白没有立刻加入。他拿着毕业证书，走到礼堂外的走廊。这里相对安静，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块。

“周叙白。”

他转过身。许薇薇站在那里，手里也拿着毕业证书，眼睛有些红，但笑容灿烂。

“恭喜毕业。”她说。

“恭喜毕业。”他回应。

他们并肩站在走廊窗前，看着外面熟悉的校园。操场上有班级在拍最后一张集体照，教学楼里有学生在清理储物柜，梧桐树下有情侣在低声说话。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时间过得好快。”许薇薇轻声说。

“嗯。”

“还记得高一开学第一天吗？我们在同一个班，你坐在最后一排，一直在画画。”

周叙白点点头：“记得。你坐在第三排，总是很认真地在记笔记。”

“那时候觉得高中三年好漫长，现在想想，真的就是一转眼。”许薇薇转过头看他，“但这一转眼里，发生了好多事。我转学，生病，又转学回来。你保送，做舞台设计，完成毕业作品。我们...一起创造了那个舞台。”

“那些都是珍贵的部分。”周叙白说。

“最珍贵的部分。”许薇薇纠正道。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让这个认知沉淀下来。走廊上不时有同学经过，打招呼，合影，但两人仿佛置身于一个透明的泡泡里，与周围的喧闹隔着一层温柔的薄膜。

“给你的。”周叙白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折好的素描，递给她。

许薇薇小心地展开。纸上是用炭笔画的她——坐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侧脸望向远方，表情宁静而深远。画面很简单，没有复杂的背景，没有刻意的美化，但每一笔都捕捉到了她的神韵，那种介于女孩和女人之间的、独特的气质。

“这是...”她抬起头，眼睛更红了。

“毕业礼物。”周叙白说，“那天在树下画的。”

许薇薇仔细地看着画，手指轻轻抚过纸面，像是在触摸那个被定格的时刻。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画重新折好，收进毕业证书的封套里。

“谢谢。”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毕业礼物。”

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周叙白：“我也准备了礼物。”

周叙白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手工制作的画具收纳包，深蓝色帆布面料，上面用白色丝线绣着一朵简单的栀子花。打开收纳包，内部分成几个隔层，可以放画笔、铅笔、橡皮、削笔刀。针脚细密，设计合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我自己做的。”许薇薇有些不好意思，“在省城医院的时候，跟同病房的阿姨学的。可能不如买的好看...”

“很好看。”周叙白打断她，手指抚过那朵栀子花刺绣，“谢谢。我会好好用。”

他把收纳包仔细收好，放进书包。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里没有尴尬，只有一种温暖的、不言而喻的默契。

走廊尽头的钟敲响了，下午四点。典礼完全结束，人群开始散去，校园渐渐安静下来。

“去老地方？”许薇薇问。

“好。”

他们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向那棵梧桐树。六月的下午阳光很好，但不燥热，风很温柔，吹起许薇薇的发丝和裙摆。校园里到处都是拍照的学生和家长，欢声笑语在空气中浮动，像一场盛大的、最后的狂欢。

梧桐树下很安静。长椅上落着几片叶子，树荫浓密，阳光只能透过缝隙洒下细碎的光点。他们并排坐下，看着这个他们无数次经过、停留、交谈的地方。

“以后还会回来吗？”许薇薇问。

“会。但可能不一样了。”

“是啊，那时候我们就是‘校友’了，不是‘学生’了。”许薇薇笑了，但笑容里有一丝淡淡的伤感。

周叙白看着她，忽然问：“你后悔回来吗？”

“不后悔。”许薇薇毫不犹豫，“虽然经历了流言蜚语，经历了压力争吵，但这些都是真实的、活过的证明。如果留在省城，我可能还是一个按部就班的‘好学生’，但不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创作，什么是真正的合作，什么是...”

她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完，但周叙白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也不后悔。”他说，“虽然一开始是被迫参与，虽然过程中有很多不适应，但如果没有这段经历，我不会知道集体创作的可能性，不会知道沟通和妥协的重要性，不会知道...”

他也停顿了。两人相视一笑，那些未说完的话在空气中交汇，彼此明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带来栀子花的香气。远处，最后一批拍照的学生也开始离开，校园渐渐空旷，像一个舞台在演出结束后，等待着下一场戏的幕布拉开。

“周叙白，”许薇薇轻声说，“大学...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吗？偶尔见面，聊聊最近在做什么，看看彼此的作品？”

“能。”周叙白回答得很肯定，“只要你想。”

“我想。”许薇薇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我想看你继续画画，看你的作品越来越成熟。我也想让你看到，我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中文系学生，会写出什么样的故事。”

“我会期待的。”周叙白说。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夕阳西斜，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校园里几乎没人了，只有几个工人在清理典礼后的场地。黄昏的光线很美，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该走了。”许薇薇站起身。

周叙白也站起来。他们最后一次并肩走过这条熟悉的路——经过教学楼，经过公告栏，经过操场，经过美术室。每一个地方都有回忆，每一个角落都有故事。

在校门口，他们停下脚步。街灯刚刚亮起，在渐暗的天色中投下温暖的光晕。

“下周我就要开始准备大学的课程了。”许薇薇说。

“我也要开始准备美院的暑期项目。”

“那...”许薇薇伸出手，“保持联系？”

周叙白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温暖，手心有细小的茧，是制作舞台道具时留下的。他点点头：“保持联系。”

他们松开了手，但没有立刻转身离开。黄昏的风吹过，栀子花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像一场无声的告别，又像一个温柔的约定。

“周叙白，”许薇薇最后说，“谢谢你出现在我的高中时代。”

“谢谢你重新出现在我的高中时代。”周叙白回应。

他们相视而笑，然后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没有隆重的告别，没有煽情的言语，只有简单的一句“再见”，和那个关于“保持联系”的承诺。

周叙白走了一段路，回头看去。许薇薇的背影在黄昏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但步伐坚定，朝着她的方向，走向她的未来。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书包里的画具收纳包轻轻碰着他的背，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陪伴。他知道，高中时代真的结束了，那些穿着校服的日子，那些在教室里听课的时光，那些在美术室画画的夜晚，都成为了过去。

但有些东西不会成为过去——那些学会的理解，那些建立的默契，那些共同创造过的美好，还有那个安静而深刻的、关于“未完成”的约定。

街灯一盏盏亮起，照亮前行的路。周叙白抬起头，看见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开始显现，微弱却坚定，像无数个关于未来的可能，在夜空中静静闪烁。

他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生活继续，成长继续。而他，将带着这个夏天所有的收获——那场绽放的舞台，那些栀子花的香气，那次安静而深刻的相遇——走向更广阔的天地，成为更完整的自己。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许薇薇也正看着同一片星空，想着同样的事情：告别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离别不是失去，而是为了在更好的时刻重逢；青春不会永驻，但那些在青春里收获的珍贵，会成为一生中最温暖的光。

夜色渐深，栀子花的香气在晚风中浮动，像是为这个毕业的夜晚，画上了一个芬芳的句号，又像是为即将开始的新篇章，写下了第一行诗句。

而在那棵老梧桐树下，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长椅空空，却仿佛还留着两个少年的体温和话语，等待着时间的沉淀，等待着未来的某一天，被重新唤醒，被温柔回忆。

高中结束了。

但他们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毕业典礼的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