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栀子花

毕业作品展的前一天，美术室里弥漫着松节油、颜料和未干画作的特殊气味。

周叙白的毕业作品已经完成，此刻正立在画室中央——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个装置作品。主体是一个巨大的铁丝框架，形状抽象，却能看出栀子花的轮廓。框架上覆盖着半透明的薄纱，灯光从内部透出，在墙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作品的标题很简单：《未完成》。

许薇薇站在作品前，已经看了很久。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周叙白完全个人的创作，那种震撼比想象中更强烈。

“它好像在生长。”她轻声说。

周叙白站在她身边，点点头：“我设计了可变的结构。观众可以调整部分组件的位置和角度，改变光影效果。所以它永远处于‘未完成’的状态。”

“就像我们一样。”许薇薇说，“永远在变化，永远在生长，永远有新的可能性。”

他们安静地看着作品。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薄纱上形成斑驳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美术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声音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明天就展出了。”周叙白说。

“紧张吗？”

“有点。但更多的是...释然。”周叙白看着自己的作品，“它已经完成了需要完成的部分，剩下的，就交给观众了。”

许薇薇转头看他。阳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眼神专注而平静。这段时间，她看着他为了毕业作品熬夜，为了舞台设计坚持，为了安全标准不让步。那个安静画画的男孩没有变，但好像又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生长出来了——一种更坚韧的柔软，一种更沉默的力量。

“你知道吗，”她说，“在省城的时候，我总觉得人生应该有确定的答案。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按部就班地生活。但生病之后，我明白了，人生最珍贵的就是那些不确定，那些未完成，那些还在生长中的部分。”

周叙白看着她：“所以你回来了。”

“所以我回来了。”许薇薇微笑，“回到开始的地方，回到还能选择、还能生长、还能相信可能性的地方。”

他们走出美术室，在校园里漫步。六月的南城一中，栀子花开到最盛，空气里满是浓郁的甜香。离毕业典礼只剩一周，校园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兴奋、不舍和淡淡忧伤的特殊气氛。

公告栏上贴满了毕业照和祝福语，走廊里有学生在互相签名留念，操场上有班级在拍集体照。一切都指向一个终点，但周叙白和许薇薇都知道，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毕业后，”许薇薇忽然问，“我们还会见面吗？”

周叙白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如果你想，会的。”

“我想。”许薇薇毫不犹豫地说。

他们走到那棵老梧桐树下——那个他们多次经过、停留、交谈的地方。树荫浓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细碎的光点，在两人身上跳动。

“周叙白，”许薇薇的声音很轻，“这段时间，谢谢你。”

“你谢过很多次了。”

“这次不一样。”她抬起头，眼睛在树影下格外明亮，“谢谢你让我看到，坚持自己热爱的样子。谢谢你在我迷茫的时候，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告诉我什么重要。也谢谢你...在冲突后还愿意修复，愿意学习，愿意为一段关系努力。”

周叙白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些话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落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也要谢谢你。”他说，努力寻找合适的词语，“谢谢你闯入我的世界，带来色彩和温度。谢谢你让我明白，创作不只是孤独的表达，也可以是共同的对话。也谢谢你...看到并珍惜那个不擅长说话、但努力用作品说话的我。”

他们相视而笑。那一刻，所有的语言都是多余的，所有的理解都在眼神交汇中完成。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栀子花的香气更加浓郁，像是在为这个时刻做见证。

远处传来放学的铃声，校园重新喧闹起来。但在这片树荫下，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两个即将毕业的少年，和那些未说出口却彼此明了的情感。

“许薇薇，”周叙白忽然说，“我能为你画一幅画吗？”

“现在？”

“嗯。就在这里。”

许薇薇点点头，在长椅上坐下。周叙白打开随身携带的速写本，拿起炭笔。他没有让她摆姿势，只是让她自然地坐着，看向远方。

炭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勾勒出轮廓，描绘出光影，捕捉那些细微的表情和姿态。周叙白画得很专注，但这次不是为了完美的技巧，不是为了深刻的表达，只是为了记录——记录这个时刻，这个人，这种心情。

许薇薇安静地坐着，看着远处的教学楼，看着那些穿着校服穿梭的学生，看着这个她即将告别的校园。阳光温暖，微风轻柔，栀子花香甜。她想起高一那年转学离开时，也是这样的季节，这样的天气。那时候她对未来充满不确定，对离别充满伤感。

而现在，虽然同样面临离别，但心境完全不同了。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因为距离而消失，有些连接不会因为时间而断裂，有些成长已经发生，并将持续。

周叙白画完了最后一笔。他没有把画给她看，而是小心地撕下那一页，折好，放进衬衫口袋。

“等毕业典礼那天给你。”他说。

“好。”许薇薇微笑，“我很期待。”

他们站起身，继续在校园里漫步。经过美术室时，周叙白停下脚步：“想看看其他作品吗？明天才正式展出，但现在可以提前看。”

许薇薇眼睛一亮：“可以吗？”

美术室里，其他毕业生的作品已经布置完成。每一件作品都凝聚了三年的学习和探索，每一笔色彩都承载着青春的思考和情感。他们在这些作品间慢慢走着，偶尔低声交流看法。

“这件色彩用得很好，”许薇薇停在一幅抽象画前，“混乱中有秩序，就像青春本身。”

“这件雕塑的质感很特别，”周叙白指着一件陶艺作品，“粗糙的表面下有细腻的情感。”

他们像两个探险家，在这个由青春和艺术构成的世界里漫步，分享着彼此的发现和感受。这种默契不需要培养，它自然存在，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

当走到角落的一件作品前时，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幅油画，画的是校园的雨景。细密的雨丝，湿漉漉的地面，模糊的灯光，还有一个撑着透明雨伞的背影。画面的色调偏冷，但伞下透出的光很温暖，像黑暗中的希望。

“这是...”许薇薇轻声说。

“我画的。”周叙白承认，“舞台设计前，为了研究雨幕效果画的练习。”

许薇薇仔细看着画，很久没有说话。画中的雨景让她想起很多——想起和周叙白在雨中共撑一把伞，想起在美术室听着雨声工作，想起那些雨中的对话和沉默。

“你总是能看到别人忽略的美。”她最终说。

“你也是。”周叙白看着她，“你总是能看到作品背后的情感和故事。”

他们相视而笑。这一刻，他们不仅是创作者和欣赏者，更是两个相互理解、相互启发的灵魂。这种理解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它就在那里，像阳光下的影子，自然而真实。

离开美术室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天空染成渐变的橙红色，云朵像燃烧的火焰，在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璀璨的光。

“明天见。”在校门口，许薇薇说。

“明天见。”

周叙白看着她坐上公交车，消失在街道转角。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夕阳慢慢沉入远方的建筑群。

口袋里的那张素描轻轻贴着胸口，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秘密。他知道，明天过后，高中生活就真正结束了。他们将各奔东西，走向不同的大学，不同的专业，不同的人生道路。

但有些东西不会结束——那些共同度过的时光，那些并肩创造的记忆，那些在彼此身上看到的、让自己变得更好的可能性。

周叙白想起自己的作品《未完成》。是的，他们都是未完成的作品，还在生长，还在变化，还在寻找自己的形状和意义。而这段相遇，这段合作，这段若有若无却真实存在的情感，都成为了他们成长过程中，最珍贵的那几笔色彩。

他转身走向回家的路。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通往未来的箭头，坚定而清晰。街边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在傍晚的空气中浮动，像是为这段青春做最后的注释，也像是为即将到来的新篇章，写下芬芳的序言。

明天，毕业作品展将开幕。

后天，毕业典礼将举行。

然后，他们将告别高中，告别这个校园，告别这段时光。

但告别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带着在这里学会的一切，带着在这里收获的一切，带着那些未完成的、还在生长中的部分，走向更广阔的世界，成为更完整的自己。

而这个夏天的栀子花，这场共同创造的舞台，这段安静而深刻的相遇，都将成为他们青春画册中，永不褪色的一页——不是最完美的，但一定是最真实、最珍贵、最值得在多年后依然微笑回忆的一页。

夜风渐起，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带来了夏夜的清凉。周叙白抬起头，看见第一颗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亮起，微弱却坚定，像一个小小的承诺，一个关于成长、关于未来、关于所有美好可能的承诺。

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无论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个夏天，这场绽放，这次相遇，都将是他生命中，不可替代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