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海,夜。
无月的海面漆黑如墨,只有零星几点星光挣扎着穿透云层。萧家那艘名为“北极星”的超级游艇,如同沉默的巨兽,静静漂浮在远离航线的海域,舷窗透出的灯光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孤寂而冷冽。
顶层经过特别加固的观景厅,被临时改造成了会面场所。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深不见底的海,厅内灯光调至柔和的暖黄,中央陈列台上,“星空之泪”静静躺在黑色天鹅绒上,幽蓝的光芒在精心布置的射灯下流淌,美得惊心动魄,也仿佛蕴含着吞噬一切的危险。
乔凝穿着一身简约的珍珠白缎面长裙,长发绾起,露出优雅的脖颈。她坐在陈列台侧方的单人沙发上,姿态放松,眼神却清澈锐利如冰。秦耀之如同影子般立在厅内最不起眼却能纵观全局的角落。
另外两位受邀的“潜在守护者”已经到场。一位是中东某王室基金的代表,另一位是欧洲古老家族信托的负责人,两人都带着各自的鉴定师和保镖,气氛矜持而戒备。
约定的时间将至。
厅门无声滑开,最后一位“客人”到了。
来人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欧洲绅士,身材高瘦,穿着剪裁无可挑剔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温和的浅灰色,步伐从容,气质儒雅,像一位大学教授或银行家,与想象中的神秘“收藏家”或危险人物相去甚远。
他身边只跟着一位同样衣着得体、提着一个精致黑檀木箱的年轻助手。
“晚上好,女士们,先生们。抱歉,海上航行,稍有延误。”他开口,声音是标准的牛津腔,温和有礼,目光在厅内扫过,最终落在乔凝身上,微微颔首,“乔小姐,幸会。我是维克多·劳伦斯。”
维克多·劳伦斯。一个听起来毫无威胁的名字。
但乔凝和隐藏在隔壁指挥室、通过隐藏摄像头和麦克风同步一切的萧思逸,神经都在这一刻绷紧。根据他们掌握的情报,“V”很可能就是Viktor的缩写。而劳伦斯这个姓氏,与那位十九世纪宫廷珠宝师的母系姓氏,有隐约的关联。
“劳伦斯先生,欢迎。”乔凝起身,礼节性地与他握了握手。对方的手干燥温暖,力度适中。
寒暄过后,劳伦斯的目光便牢牢锁定了陈列台上的“星空之泪”。他走近,从助手递来的木箱中取出特制的放大镜和白手套,开始极其专业、细致地观察,口中低声用法语赞叹着钻石的净度、切割和那独特的设计。
他的表现,完全符合一个痴迷珠宝传承的学者或收藏家。
“完美……近乎完美……”劳伦斯喃喃道,手指虚悬在项链上方,仿佛不忍触碰,“唯一遗憾的是,背扣处第三枚辅助镶嵌的蓝宝石,虽然品质绝佳,但根据我掌握的原始图纸碎片,那里原本应该是一颗罕见的亚历山大变石,用以象征星辰的变幻……当然,这无损于它的伟大。”
他果然知道最核心的细节!乔凝心中凛然。
“劳伦斯先生对这条项链的历史了解之深,令人佩服。”乔凝缓缓开口,“不知您带来的‘信物’是?”
劳伦斯直起身,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扁平的丝绒小袋,小心翼翼地倒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枚陈旧发黄、边缘有些磨损的象牙片,上面用极细的刻刀雕着繁复的花纹,中心正是“星空之泪”主钻的雏形,旁边还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法文签名。
“这是曾祖父当年为构思这条项链所制的初始模板之一,也是家族流传下来、关于它最后的实物记忆。”劳伦斯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家族倾尽心血复原图纸,追寻真品,并非为了占有它的财富,而是为了……弥补一个世纪的遗憾,完成一种精神上的回归。”
他的故事听起来真挚动人。中东代表和欧洲负责人似乎都被打动,低声交谈。
但乔凝不为所动。故事可以编造,情感可以伪装。她需要的是确凿的证据,以及对方露出马脚。
“很感人的故事,劳伦斯先生。”乔凝语气平静,“不过,作为现任所有者,我更关心的是它未来的绝对安全。您如何证明,您有能力成为它合格的‘守护者’,而不仅仅是……另一个觊觎者?”
她的问题直接而犀利。
劳伦斯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温和,却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乔小姐的谨慎可以理解。事实上,为了确保这次会面万无一失,以及表达我的诚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我已经暂时接管了这艘游艇的部分安防系统。请不必紧张,这只是为了排除不必要的干扰,让我们能够……安静地完成这次历史性的会面。”
话音刚落,厅内的灯光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但乔凝耳内微型通讯器中,萧思逸的声音带着紧绷的怒意响起:“他说的没错!外围监控和部分内部传感器信号被劫持了!对方有备而来,技术非常高明!乔凝,小心!”
与此同时,劳伦斯的那位年轻助手,悄无声息地移动了位置,看似不经意,却恰好挡在了秦耀之冲向陈列台的最佳路径上。而劳伦斯本人,则向陈列台更近了一步。
“劳伦斯先生,这是什么意思?”乔凝站起身,声音冷了下来。
“意思很简单,乔小姐。”劳伦斯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镜片后的灰色眼眸变得冰冷而锐利,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这条项链,本就属于劳伦斯家族。我今天来,不是请求,而是取回。”
他终于撕下了伪装!
“如果我不给呢?”乔凝毫不退缩。
“那恐怕,由不得乔小姐了。”劳伦斯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瞬间,观景厅通往外部甲板的玻璃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被锁死。而陈列台下方,忽然升起一个透明的圆柱形能量罩,不是保护,而是将“星空之泪”连同劳伦斯和乔凝都半围在了中间!能量罩显然经过特殊设计,从内部可以轻易打破,但从外部想要强攻,则需要时间。
“这是我特意为今夜准备的一点小装置。”劳伦斯好整以暇地看着乔凝,“现在,我们可以在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里谈谈了。乔小姐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外面您那位保镖,还有隔壁指挥室里的萧先生,暂时都帮不了您。而我的人,已经控制了游艇的关键部位。”
中东代表和欧洲负责人脸色大变,他们的保镖试图动作,却被劳伦斯的助手用眼神和手中突然出现的一个微型控制器威慑住——显然,他们也处于被威胁的状态。
局面瞬间被逆转!
指挥室里,萧思逸看着屏幕上被能量罩隔开的乔凝,额头青筋暴起,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启动备用方案!强攻!立刻!”
“老板,能量罩强度未知,强行爆破可能会波及乔小姐!”手下急报。
“那就找出它的弱点!快!”
厅内,乔凝看着近在咫尺的劳伦斯,脸上却不见慌乱。“劳伦斯先生,为了这条项链,你策划了这么久,甚至不惜雇佣国际团队,对我身边的人下手。值得吗?”
“值得。”劳伦斯毫不犹豫,“它不仅是珠宝,更是家族荣耀的象征,是曾祖父未能完成的遗憾。我必须让它完整地‘回家’。乔小姐,只要你配合,交出项链,我可以保证你和你的人安全离开。甚至,我们可以合作,你可以获得一笔远超项链市值的补偿。”
“听起来很诱人。”乔凝微微歪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对了,劳伦斯先生,您对瑞士银行金库的安保系统,评价如何?”
劳伦斯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
“我的评价是,”乔凝自问自答,语气带着一丝嘲弄,“漏洞百出,尤其是对内部权限和预设后门的防护。”
劳伦斯眼神一凝。
“所以,”乔凝继续缓缓说道,手指轻轻拂过自己耳垂上的珍珠耳钉——那是祁暮雨为她今晚特意设计的,“我一直在想,像您这样谨慎的人,怎么会亲自出现在这样一个‘陷阱’里?除非……您有绝对的把握,认为这陷阱困不住您,或者,您另有目的。”
劳伦斯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裂痕。
“您真正的目标,从来就不只是这条项链本身,对吗?”乔凝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他,“您想要的是那条项链里,可能隐藏的、关于您曾祖父另一件失传杰作——‘太阳之冕’的设计线索吧?那才是劳伦斯家族真正失落的核心传承。‘星空之泪’只是钥匙,或者……诱饵。”
这是她与萧思逸、祁暮雨反复研究所有资料后,做出的最大胆推测!那位宫廷珠宝师晚年痴迷于创作一对象征“日月同辉”的绝世之作,“星空之泪”是“月”,而“太阳之冕”则只存在于传说和零星记载中,从未现世。如果“V”真是其后人,且执着到如此地步,那么“太阳之冕”的设计图或线索,很可能被以某种隐秘的方式,藏在了“星空之泪”的镶嵌结构或宝石内部!
劳伦斯的瞳孔骤然收缩!乔凝的话,精准地击中了他最核心的秘密!
“你……你怎么会知道?!”他失声道,温文尔雅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偏执而狰狞的真容。
“看来我猜对了。”乔凝冷笑,“可惜,您恐怕要失望了。在来之前,我已经请最顶尖的非破坏性扫描专家对项链进行了彻底检查。里面除了宝石,什么都没有。您家族那个传说,可能真的只是个传说。”
“不可能!”劳伦斯低吼,猛地伸手想要去抓项链,“一定在!一定被你们藏起来了!”
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能量罩内项链的瞬间,乔凝一直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她指尖一枚看似装饰的戒指猛地弹出一根极细的、闪烁着幽蓝电弧的探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劳伦斯的手腕!
劳伦斯反应极快,缩手躲开,但乔凝的目标本就不是他!探针划过能量罩的内壁某个特定点!
滋啦——!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响起,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能量罩猛地剧烈闪烁了几下,颜色迅速黯淡下去!
“就是现在!”乔凝喝道。
早已蓄势待发的秦耀之,如同出闸猛虎,瞬间暴起!他没有理会挡路的助手(那助手也被能量罩的异常惊了一下),直接以肩部撞击能量罩最薄弱处!本就摇摇欲坠的能量罩应声破碎!
与此同时,观景厅的大门被从外部暴力撞开,萧思逸带着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冲了进来,第一时间控制了劳伦斯的助手和另外两位客人的保镖(以防万一),枪口齐齐指向劳伦斯!
“别动!”萧思逸的声音冰冷刺骨,他快步走到乔凝身边,将她护在身后,上下打量,“没事吧?”
“没事。”乔凝摇头,看向脸色惨白、被团团围住的劳伦斯,“劳伦斯先生,或者说,‘V’,你的游戏结束了。”
劳伦斯看着周围黑洞洞的枪口,又看看被秦耀之严密保护起来的项链,最后目光落在并肩而立、仿佛无懈可击的乔凝和萧思逸身上。他脸上闪过愤怒、不甘、以及最终认命的颓然。
“你们赢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声音疲惫,“‘太阳之冕’……或许真的只是个幻影。”
“带走!”萧思逸冷声下令。
安保人员上前,给劳伦斯和他的助手戴上了特制的手铐。
风波,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
后续的事情,由萧思逸的团队和专业律师处理。劳伦斯(维克多·劳伦斯)将以多项罪名被引渡到司法程序更严格的国家受审。他的雇佣兵团队和组织也遭到萧家与乔家联合势力的全球追剿和清理。
“星空之泪”最终被乔凝捐赠给了一家国际性的艺术与文化遗产保护基金会,条件是其必须被用于公共展览和研究,且永不作为私人藏品拍卖。这条引发无数纷争的项链,终于找到了它最好的归宿——属于全人类的文化遗产。
沈知星的伤势恢复良好,他婉拒了乔凝和萧思逸提出的更严密的保护,只接受了升级的安保建议,便重新投入了工作。他给乔凝发了一条信息:「看到新闻了,一切都结束了就好。祝你们幸福。珍重。」
乔凝回复:「谢谢。你也一样,珍重。」
他们之间,终于以一种平和而体面的方式,为过去画上了句号。
祁暮雨得知一切后,先是后怕地抱着乔凝念叨了半天,然后兴奋地嚷嚷着要以这段经历为灵感,设计一个“绝地反击”主题的高级定制系列,还非要拉着乔凝和萧思逸当模特。
生活,似乎重新回到了宁静的轨道。
三个月后,一个阳光明媚的秋日午后。
京市郊外,一处宁静的、可以俯瞰整个山谷的私人庄园草坪上,一场简单却温馨的婚礼正在举行。没有邀请太多人,只有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
乔凝穿着一身由祁暮雨亲手设计的、融合了现代极简与古典柔美的缎面婚纱,长发挽起,头纱轻扬。萧思逸一身笔挺的黑色礼服,身姿挺拔,目光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未曾移开。
他们站在亲友的见证下,交换了誓言。
没有华丽的辞藻,乔凝只说:“从对手到盟友,从危机到安宁,谢谢你,愿意与我并肩,走过所有未知。”
萧思逸握紧她的手,目光深邃如海:“乔凝,我这一生最精彩的冒险,就是爱上你。未来,无论坦途还是险峰,我的手,永远在这里。”
他取出戒指,不是鸽子蛋,而是一对造型独特、相互嵌合的铂金对戒,设计灵感来源于赛车齿轮与钢琴琴键的融合,内侧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和第一次正式赛车的日期。
“套牢了,我的萧太太。”他为她戴上戒指,低声笑道。
“彼此彼此,我的萧先生。”乔凝也为他戴上男戒,眼底笑意盈盈。
在众人的祝福声中,他们交换了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
山谷的风轻轻拂过,带着桂花甜软的香气。
阳光正好,岁月绵长。
过去的惊涛骇浪,已成为他们爱情故事里最深刻的背景。
而未来,执手相伴的每一天,都将是崭新的、充满期待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