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三周，南城的雨季还没到来，空气里已经漂浮着初夏特有的燥热与栀子花的甜香。南城一中高三教学楼里，学生们埋头在成堆的模拟卷中，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绿意葱茏的梧桐树，眼神里混杂着疲惫与向往。
周叙白坐在教室靠窗的倒数第二排，这是数学老师特意为他安排的“特殊位置”——既不会影响其他同学，又能让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微微前倾，在摊开的素描本上勾勒着什么，全然不顾讲台上语文老师正在讲解的诗词鉴赏。
“周叙白！”语文老师的声音陡然提高。
教室里一阵压抑的低笑。周叙白这才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干净却疏离的脸。他的眼睛很特别，瞳色比常人稍浅，像是初秋的湖水，清澈却看不透底。
“刚才我说到哪了？”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
周叙白没说话，只是微微摇头。周围的笑声更明显了。
“上课要认真听讲，再有几个月就高考了，别以为保送了就能松懈。”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无奈。南城一中谁不知道周叙白——那个以竞赛保送顶尖美院的天才，那个永远活在自己世界里的怪人。
周叙白低下头，继续他的涂鸦。他画的是窗外梧桐树下的一只麻雀，寥寥几笔，却已栩栩如生。
下课铃终于响起。学生们涌出教室，奔向食堂。周叙白收起素描本，最后一个离开座位。走到门口时，他发现今天的布告栏格外热闹。
一群高二学生围在那里，兴奋地议论着什么。
“真的是她？许薇薇回来了？”
“转学回来的？都这时候了，高三下学期转学？”
“听说是她爸爸工作调动，全家搬回来了。”
周叙白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平静的记忆里荡起涟漪。许薇薇——那个高一时转学离开的女孩，那个曾经坐在他前排，总是扎着高高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
他从不认为自己记得这些细节，但此刻却清晰得仿佛昨日。
食堂里人声鼎沸。周叙白端着餐盘，习惯性地走向最角落的位置。他讨厌人群，讨厌嘈杂，讨厌一切需要社交的场合。艺术于他是避难所，也是囚笼。
“周叙白！”一个身影在他对面坐下，是班长陈默，“你听说了吗？许薇薇回来了。”
周叙白拨弄着餐盘里的米饭，没应声。
“你肯定记得她吧？高一时我们班的，后来转去省城了。”陈默自顾自地说，“那时候好多男生暗恋她呢。你还给她画过画，记得吗？”
周叙白的手停住了。是的，他记得。高一的艺术节，班级需要一个宣传海报，学习委员许薇薇怯生生地来找他：“周叙白，你能不能帮我们画一张？”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星光。他答应了，画了一幅校园夜景，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扎着马尾的女孩背影。
那幅画得了奖，挂在艺术长廊一整年。
“她现在在哪个班？”周叙白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三班，就在我们隔壁。”陈默笑着说，“还是那么漂亮，不过感觉……不太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周叙白没问出口。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就暴露了某种不该存在的在意。
下午的数学课，周叙白难得没有画画。他望着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风中轻轻摇晃。隔壁教室隐约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还有偶尔飘过的、模糊的笑声。他突然想起高一那年的某个午后，许薇薇转过头来，向他借橡皮擦。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细小的绒毛泛着金光。
“你的橡皮擦总是这么干净。”她说。
而他只是默默递过去，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放学铃声响起。周叙白收拾好书包，慢吞吞地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急着回家的学生，他靠墙站着，等待人潮散去。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三班教室走了出来。
许薇薇。
她长高了，身材修长了许多，曾经圆圆的脸蛋变得清秀，马尾辫变成了及肩的黑发，柔顺地披散着。但那双眼睛没变——依然明亮，依然像盛着星光。她正和一个女生说着话，笑起来时，左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周叙白感到一种奇异的慌张，他低下头，快步走向楼梯。但命运似乎有意捉弄，在楼梯拐角处，他们几乎撞了个满怀。
“抱歉——”许薇薇抬头，话语戛然而止。
他们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许薇薇的眼神从困惑到惊讶，再到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周叙白？”她轻声说，像是在确认一个记忆。
他点点头，喉咙发紧。
“好久不见。”许薇薇笑了，那个熟悉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容，“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嗯。”周叙白挤出一个单音节。
“我回来了。”她说，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宣告什么。
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其他学生都已散去。夕阳的光从西边的窗户涌进来，将他们笼罩在一片暖金色的光晕中。周叙白看见许薇薇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看见她校服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衬衫领子，看见她手中抱着的课本——最上面是一本《高考英语词汇》。
“欢迎回来。”他终于说。
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他从不主动与人交谈，从不表达情绪，从不参与任何形式的社交。但面对许薇薇，那些坚固的屏障似乎自动裂开了一道缝隙。
许薇薇的眼睛更亮了：“你还是老样子，话这么少。”
“你变了。”周叙白说，随即后悔自己的直白。
“是吗？”许薇薇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极了高一时的模样，“哪里变了？”
周叙白摇摇头，不知道如何回答。许薇薇也没追问，只是笑了笑：“我要去图书馆还书，先走了。”
她走下楼梯，脚步声清脆而有节奏。周叙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蓝色的校服消失在视野尽头。空气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栀子花，而是某种更清新、更难以捉摸的味道。
回家的路上，周叙白破天荒地没有戴上耳机。傍晚的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过街道两旁新绿的树木。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看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瘦高、略显孤僻的少年，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忽然想起陈默的话：“还是那么漂亮，不过感觉……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周叙白思索着。不仅仅是外表的长大成熟，更像是一种气质的改变。高一的许薇薇活泼开朗，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而今天的她，虽然依然笑着，眼底却多了一层淡淡的疏离，像是经历过什么之后，学会了将一部分自己隐藏起来。
回到家，周叙白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钻进房间画画。他站在书架前，手指划过一排排素描本，最后停在了一本深蓝色的硬皮本上。这是他的高一作品集，里面大多是校园风景和静物写生，只有少数几张人物素描。
他翻开本子，在靠后的位置找到了那张画——一个女孩的背影，扎着高高的马尾，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仰头望着天空。画的下方用铅笔写着日期：2018年10月23日。
那是许薇薇转学前一个月。周叙白记得那天下午，他独自在天台写生，许薇薇不知何时也上来了，安静地站在栏杆边，望着远方的天空。他没有打扰她，只是悄悄地将这个瞬间定格在纸上。
后来，他把这张画送给了她，作为离别的礼物。许薇薇当时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画收进书包，轻声说：“谢谢你，周叙白。我会好好保存的。”
周叙白合上素描本，走到窗边。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他忽然意识到，今天是他一年多来第一次主动回忆过去，第一次因为一个人而扰乱了内心的平静。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陈默发了一张照片，是今天下午班级篮球赛的合影。在一群汗流浃背的男生中间，周叙白看见了站在边缘的自己，面无表情，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他正要退出，手指却顿住了——照片的角落里，许薇薇的身影一闪而过。她似乎正从球场边走过，侧着脸，目光望向别处。只是一瞥，却让周叙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将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开始模糊。许薇薇的脸在夕阳的逆光中，轮廓柔和，神情专注而遥远。她看向的是什么？周叙白不知道，但他突然有了一种冲动，想要拿起画笔，将这一刻永远地记录下来。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不安。艺术是他的语言，他的世界，他的避难所。他从不让任何人入侵这个领域，尤其是那些可能扰乱他平静的人。
但许薇薇似乎不一样。高一那年，她就是唯一一个能让他放下画笔，安静倾听的人。虽然他们的交流并不多，虽然他总是沉默，但她似乎总能理解他未说出口的话。
周叙白打开素描本的新一页，拿起铅笔。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落下时，画的却不是许薇薇，而是一丛栀子花——洁白的花瓣在月光下静静绽放，暗香浮动。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在这个栀子花即将盛开的季节，一个猝不及防的夏天，就这样突如其来地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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