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在紧绷与微妙中开启。与萧思逸的“电话会议”准时进行，两人交换了更多关于“米诺陶”和东南亚赌场的碎片信息，对话专业、高效，只在挂断前，萧思逸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对了，你上次提到的那个数字水印，我托欧洲的朋友查了，那款软件有个极隐秘的论坛，需要邀请码。正在想办法。”

他不是在邀功，只是陈述进展，却让乔凝感受到一种被放在心上的、切实的支持。这种感觉，不同于沈知星生活上无微不至的照顾，而是一种在属于她的战场上的并肩。

“谢谢。”她听到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柔和一丝。

……

沈知星电影的首映礼，规格极高。红毯上星光熠熠，沈知星作为绝对主角，被媒体簇拥，应对得体，光芒万丈。乔凝如约而至，坐在他预留的、视野最佳的座位上。她看着银幕上他精湛的演绎，听着周围观众被剧情牵动的呼吸，心底为他感到骄傲。这是她熟悉的沈知星，在属于他的领域里，完美无瑕。

电影结束，主创上台致谢。沈知星的视线越过耀眼的灯光，精准地找到台下的乔凝，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喜悦，有分享，还有一丝深藏的、只有她能懂的期待。他期待她的认可，不仅仅是对电影，更是对他这个人，对他这么多年等待的回应。

首映礼后的庆功宴在酒店顶层举行。乔凝本打算露个面就走，却被沈知星温柔而坚定地留住了。

“阿凝，就一会儿，好吗？”他端着香槟，站在她身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这部电影……有很多我想对你说的话，藏在角色里。”

他的眼神太过专注，太过深情，让乔凝无法拒绝。她点了点头。

宴会上，沈知星是当之无愧的焦点，但他却始终留了一份注意力在乔凝身上，为她挡开不必要的寒暄，适时递上温水，在她微微蹙眉时低声询问是否不适。他的体贴细致入微，如影随形，带着十几年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亲昵。

这种被全方位呵护的感觉，曾经让乔凝感到安心。但今晚，在这衣香鬓影、恭维声不绝于耳的场合，看着沈知星光华夺目却时刻不忘关注自己的样子，她心里除了熟悉的暖意，竟生出一丝……淡淡的窒息感。

她像一件被他精心守护、展示的稀世珍宝，安全地待在他的羽翼下，却也隔绝了外界真实的风雨（包括那些她正在面对的）。他爱的，究竟是真实的、有着诸多秘密和棱角的乔凝，还是他心目中那个需要被妥善安放的“阿凝”？

“知星，”她趁着片刻安静，轻声开口，“我去下露台透透气。”

沈知星立刻道：“我陪你。”

“不用，”乔凝阻止了他，笑了笑，“你是主角，不能离场太久。我很快就回来。”

沈知星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但最终还是温顺地点头：“好，别走远。”

露台空旷，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宴会的喧嚣和奢靡的香气。乔凝靠在栏杆上，看着脚下城市的灯海，长长舒了一口气。这里没有沈知星令人窒息的目光，也没有萧思逸充满存在感的压迫，只有她自己。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祁暮雨发来几张他新设计的、夸张得要命的礼服草图，嚷嚷着要她选。还有一条，来自萧思逸，时间是一小时前：「首映礼如何？沈影帝的电影应该不错。不过，我猜你可能需要一点新鲜空气。（附了一张某赛车模拟器俱乐部内部照片，灯光酷炫）」

他甚至能猜到她会感到憋闷。这种隔着距离却仿佛心有灵犀的洞察，让乔凝心头微动。他没有打扰，只是提供了一个可能的“出口”，将选择权完全交给她。

她正要回复，露台的门被轻轻推开。

来的却不是沈知星，而是萧思逸。

他显然也是宴会的宾客之一（以他的身份，收到邀请毫不奇怪），脱下了外套，只穿着衬衫，领口微敞，手里拿着两杯东西——一杯是香槟，另一杯是清水。

“猜你需要这个。”他将清水递给她，自己靠在旁边的栏杆上，没有靠得太近，目光投向远方，“里面太吵了。”

乔凝接过水杯，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你怎么来了？”

“受邀而来。而且，”萧思逸侧过头看她，夜色中他的眼睛格外亮，“我知道你在。”

他说得理所当然。乔凝没有问他如何知道，他们之间似乎已经形成了某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两人沉默地并肩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却并不尴尬。晚风拂过，吹动她的发丝和他的衣角。

“电影很好看。”萧思逸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沈知星演得不错，是个好演员。”他评价得很客观，甚至带着一丝尊重。

乔凝有些意外他会这么说。

“不过，”萧思逸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电影是电影，生活是生活。阿凝，”他第一次用沈知星对她的称呼叫她，却带着截然不同的语气，不是温柔的呵护，而是沉静的叩问，“你想一直活在别人的剧本里，做那个被妥帖安放的女主角，还是……自己执笔，写一段哪怕惊险却绝对真实的人生？”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了她心底那层隐约的不安和迷茫。

露台的门再次被推开，沈知星寻了出来。他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在看到并肩而立的乔凝和萧思逸时，那笑意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阿凝，外面风大，小心着凉。”他走过来，极其自然地将自己脱下的西装外套披在乔凝肩上，带着他体温和熟悉的气息。然后，他才看向萧思逸，礼貌而疏离地点头：“萧少，也出来透气？”

萧思逸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笑容无可挑剔：“沈影帝的电影很精彩，恭喜。”他的目光扫过乔凝肩上那件属于沈知星的外套，眼神深了深，却没有多说什么。

沈知星的手轻轻搭在乔凝的肩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我们进去吧，导演还在等你。”

乔凝夹在两人中间，一边是沈知星温柔却不容置疑的牵引，和他外套带来的、熟悉到几乎成为负担的温暖；另一边是萧思逸隔着半步距离、沉静却直指人心的目光，和他刚刚那句让她灵魂震颤的提问。

肩上沈知星的外套，此刻重若千钧。

而萧思逸那句“自己执笔”，却像一粒火种，落在了她干涸的心田。

她轻轻吸了口气，将肩上沈知星的外套拿下，递还给他。

“知星，谢谢。我自己可以。”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沈知星接外套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他看着乔凝，脸上的温柔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眼底翻涌着震惊、受伤，和一丝难以置信。

萧思逸则微微挑眉，看向乔凝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沉的灼热和欣赏。

乔凝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沈知星说：“导演在等你，快去吧。我……再待一会儿就进去。”

沈知星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失去色彩的完美雕塑。良久，他才缓缓收回手，握紧了那件还残留着她体温的外套，脸上重新挤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却无比空洞的笑容。

“好，那我先进去。”他转身，背影在璀璨的灯火下，竟透出一丝孤寂。

露台上，又只剩下乔凝和萧思逸。

夜风更凉了，乔凝却觉得心口那团被点燃的火，正驱散所有寒意。

萧思逸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香槟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放在栏杆上。他走到她面前，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低头凝视着她。

“冷吗？”他问，声音低沉。

乔凝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不是要拥抱，只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她被风吹乱、粘在脸颊的一缕头发。他的指尖温热，带着薄茧，触碰短暂却清晰。

“乔凝，”他叫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敲在她心上，“我可能给不了你沈知星那样无微不至的温柔庇护。跟我在一起，也许会有风，有雨，甚至有明枪暗箭。但是，我保证，你会永远是你自己，是我最想要并肩、最值得尊重的对手和伙伴。”

他的告白，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浪漫承诺，甚至带着风险和不确定。但却是对乔凝这样灵魂的、最高级的认可和吸引。

乔凝抬起头，迎上他炽热坦荡的目光。夜色中，他的眼睛像坠满了星辰的深海。

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已经替她做出了最诚实的回应。

沈知星温柔的守护，曾是她舒适区里最暖的光。

而萧思逸这把灼热的火，正以不容抗拒的姿态，要将她引领向一片更广阔、更真实、也更属于她自己的天空。

这一刻，答案，已在她眼中缓缓浮现。

第1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