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梨汤最终还是凉透了，如同这个夜晚无声流逝的温度。

沈知星没有久留，他仿佛感知到了乔凝需要独处的空间，体贴地收拾好茶具，留下那句“早点休息”和依旧温存的注视，便悄然离去。

雅间里只剩下乔凝一人，和那只被扣在桌面、早已停止震动的手机。

窗外的竹林在夜风中发出萧索的声响，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冷清的光斑。乔凝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了很久，直到夜露的寒意在不知不觉中侵染了衣衫。

她终于伸手，翻转了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界面干干净净，只有一个未接来电的提示，来自萧思逸。没有未读信息，没有第二次拨打。这不像他的风格，那股不依不饶、近乎骚扰的劲头，竟在这样一个夜晚戛然而止。

这种反常的安静，反而让乔凝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他生气了？放弃了？还是……又在谋划什么？

她点开通讯录，指尖悬在那个名字上，最终却没有按下去。质问他为何打电话？还是解释自己为何没接？无论哪种，都显得她过于在意，落了下乘。

烦躁感再次涌上。她讨厌这种被牵动情绪的感觉，尤其讨厌这情绪的源头还如此不明不白。

……

回到城央的顶层公寓，意料之中的空寂。秦耀之将她安全送达后，便如往常一样隐入了暗处。祁暮雨大概在哪个派对狂欢，或者正在他的画室里对着未完成的作品较劲。

乔凝甩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却照不进她此刻有些空茫的心。

她试图用工作来填满这片空洞。打开电脑，调出关于“星空之泪”和俱乐部异常信号的追踪报告，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她的目光却难以聚焦。

萧思逸的脸，沈知星的眼神，交替在她脑海中闪现。一个带着滚烫的侵略性，一个盛着沉静的包容力，却同样让她感到……负担。

她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分析能力，在情感这道无解的难题面前，似乎毫无用武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智能锁开启的轻微声响。

“凝凝姐！我回来啦！给你带了超——好吃的炭烤和牛……诶？你怎么不开灯？”祁暮雨活力满满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啪地按亮了客厅的主灯，被窗边无声无息的人影吓了一跳。

看清是乔凝后，他松了口气，提着精致的食盒凑过来，却在靠近时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你怎么了？脸色好差。沈知星那家伙又惹你不高兴了？还是萧思逸那个混蛋？”

他的问题直白而关切，带着毫不掩饰的偏向。

乔凝揉了揉眉心，没有回答，只是问：“怎么这么晚回来？”

“有个难缠的客户，非要我给她设计下个月慈善晚宴的战袍，挑剔得要命。”祁暮雨撇撇嘴，一边抱怨一边熟门熟路地去厨房拿餐具，将还温热的和牛切成小块，献宝似的端到乔凝面前，“尝尝，这家店老板我熟，专门给你留的最嫩的部分。”

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乔凝看着祁暮雨亮晶晶的、写满“快夸我”的眼睛，心头那点冰冷的郁结，似乎被这简单直白的关怀撬开了一丝缝隙。和萧思逸的复杂深沉、沈知星的温柔厚重不同，祁暮雨的感情像夏日骤雨，热烈纯粹，毫无阴霾。

“谢谢。”她拿起叉子，尝了一块。肉质鲜嫩，汁水丰盈，味道确实很好。

祁暮雨满意地看着她吃，自己也拖了个垫子在她脚边坐下，像只守着主人的大猫。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凝凝姐，你不开心的时候，可以跟我说的。虽然我可能不懂那些大道理，也不像沈知星那么会照顾人，更不像萧思逸那么……会撩，”他皱了皱鼻子，“但我可以陪你吃好吃的，给你画好看的画，或者……骂骂那些让你不开心的人！”

他孩子气的话让乔凝有些想笑，心底那点烦闷奇异地消散了些许。

“没什么，只是有点累。”她轻声说。

祁暮雨眨眨眼，没有追问，只是忽然起身：“你等一下！”

他跑进自己那间总是堆满颜料和布料的房间，不一会儿，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画框跑出来，塞到乔凝手里。

画框里是一幅小小的、还未完全完成的油画速写。背景是朦胧的光晕，中心是坐在钢琴前的侧影，穿着雾霾蓝的长裙，指尖落在琴键上，神情专注而宁静。画得并不精细，却奇异地抓住了那一晚的神韵，尤其是那份沉浸于音乐中的、剥离了所有外壳的柔软。

“那晚在后台偷偷画的，还没画完。”祁暮雨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送给你。不开心的时候就看看，你看，你多好看，多厉害，干嘛要为那些臭男人烦恼！”

乔凝握着微凉的画框，看着画中那个连自己都感到些许陌生的、柔和的自己，心头最坚硬的一角，仿佛被什么轻轻叩响了。

她抬头，看着祁暮雨期待又有点紧张的脸，第一次，主动伸出手，揉了揉他染成雾霾蓝的头发。

“画得很好。”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温度。

祁暮雨瞬间睁大了眼睛，然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得到了全世界最棒的奖赏，那点刻意维持的“弟弟”姿态几乎要绷不住，耳朵尖悄悄红了。

就在这时，乔凝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再次亮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电话，而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萧思逸。

内容只有一句话，配着一张图。

图片是凤凰山巅俯瞰的璀璨夜景，灯火蜿蜒如地上的星河。

文字是：「这里的风，很安静。忽然觉得，如果你也在，大概连风声都会好听一些。」

没有质问，没有纠缠，只是一句平静的、甚至带点孤独意味的分享。

乔凝看着那条短信，刚刚被祁暮雨抚平些许的心湖，再次被投入一颗石子。

她忽然意识到，无论是沈知星十几年润物无声的守护，祁暮雨直白热烈的依赖，还是萧思逸霸道又莫测的吸引……这些她曾经试图用“变量”、“算法”去分析的情感，早已悄无声息地编织成网，将她温柔地、也是无可逃避地，困在了中央。

夜还很长。

而无眠的，又岂止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