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藤新一在洗手台洗手,忽然觉得衬衫的肩膀处松垮了几分。他抬头看向镜子,镜中的少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骨骼在皮下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肌肉纤维像被抽走的丝线般收紧,那件刚刚还合身的衬衫转眼间变得空空荡荡。
他扶着洗手台,看着镜中的自己从十七岁滑向十六岁、十五岁、十四岁……最终停在了那个熟悉的、令他憎恨的高度。
柯南回来了。
他盯着镜中那个戴眼镜的小学生,一拳砸在了瓷砖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灰原哀冷淡的声音:

看来药效过了。我提醒过你,强行用老白干和发烧来激发临时恢复,身体的耐受阈值只会越来越低。
柯南拉开门,看见灰原哀倚在走廊墙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表情看不出是嘲讽还是同情。

下次再用这种方法,你可能就永远变不回去了。

没有下次了,因为已经没有值得我变回去的事了。
灰原哀的眼神微微一动。
她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分量。
他说的不是不变成工藤新一,而是不再以工藤新一的身份参与官方行动。

你知不知道这药到最后会是怎样的效果?

到最后,你可能变不回来了,APTX4869的细胞程式化死亡机制会被反复激活,你的身体会陷入一种不稳定的状态。通俗点说,你会变成一个永远介于小孩和大人之间的怪物。
柯南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每一次吞下那颗白色药片,他都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赌。赌这次能回来,下次还能撑过去,赌自己能在一切结束之前一直维持着这个双重身份。
但赌徒总有输光的一天。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走上这条路。
柯南睁开眼睛,看着她说:

从来没有。
灰原哀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那就好,因为接下来的路,会比以前更难走。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柯南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柯南拿起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记录,发件人的地址被隐去了,但收件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几个名字——都是红方联合行动的高层人员。
他的目光扫过内容,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

假的。但看起来不像假的,对吗?
柯南没有说话。他重新读了一遍邮件内容。这是一份关于日内瓦行动的“补充说明”,里面详细记录了行动的部分细节包括情报来源、行动路线、撤离方案并且暗示这些信息是通过“特殊渠道”从组织内部获得的。
问题在于,这份邮件里提到的“特殊渠道”,指向的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线人。

这是栽赃。

没错。但问题是,谁栽赃的?栽赃给谁?
柯南的大脑飞速运转。这份邮件如果是伪造的,那伪造者的目的很明显——制造一个“内鬼”的假象,让红方内部互相猜疑。但更深一层的问题是:这封邮件是怎么落到灰原哀手里的?

你从哪里得到的?

一个匿名邮箱发给我的,发件人用了七层代理,我反向追踪了三天,只查到一条线索,其中一个跳板服务器位于东京港区的一栋写字楼里。

那栋写字楼属于谁?

表面上看是一家合法的投资咨询公司。但我查了那家公司的股权结构,穿透了六层持股关系之后……

之后?
灰原哀放下杯子,直视着他的眼睛。

之后我发现,那家公司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由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信托基金持有。而这个信托基金的受益人,是FBI的一位高级官员。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柯南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谁?

詹姆斯·布莱克。
这个名字像一颗炸弹在柯南脑海中炸开。
詹姆斯·布莱克,FBI高级探员,赤井秀一的上司,多年来一直是红方对抗组织的重要支柱之一。
如果连他都有问题——

证据确凿吗?

不足以定罪,但足以让人起疑。而且不止这一个疑点。日内瓦行动之前,詹姆斯曾经单独离开过东京两天,对外宣称是去处理FBI亚太区的公务。但那两天里,他的手机信号在横滨出现过,横滨港,正好有一条组织的走私航线经过。
柯南沉默了,镜片反光。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詹姆斯每次行动时那种过于沉稳的态度,想起他在关键时刻总能拿出恰到好处的情报,想起他对待赤井秀一时那种微妙的态度,既是欣赏,又带着某种防备。
如果詹姆斯真的是组织的内应,或者说,至少是与组织存在某种交易关系的人——
那么过去这些年里,有多少行动是被人为操控的?有多少牺牲是可以避免的?有多少情报是故意放出来钓鱼的?
他不敢往下想。

你打算怎么办?
柯南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首先,确认这份邮件的真实性,其次,找到更多证据。

最后,决定我们还能相信谁。
灰原哀看着他,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看来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什么选择?

脱队的决定。
柯南没有否认。
外面的街道一片宁静,路灯下空无一人。但他知道,这片宁静只是假象,在这个城市里,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组织的,红方的,还有那些他至今不知道属于谁的。

不是完全脱离,我们还需要官方的力量。但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底牌都交给别人。

半脱离状态?

对。我们自己掌握情报,自己制定计划,自己选择合作伙伴。官方机构可以成为我们的资源,但不能成为我们的主人和指挥者。
灰原哀歪了歪头,似乎在评估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听起来很理想主义,实际操作起来会很困难。

我知道。

我们有可能会同时被两边追杀。

我知道。

我们没有后勤支持,没有资金来源,没有安全屋。

而且你还随时可能变成组织药物下的怪物。
柯南笑了。

你说得对,所以我才需要你的帮助。
灰原哀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真拿你没办法,真是白给你打工。
安德烈·卡迈尔坐在车里,盯着马路对面那家咖啡馆的玻璃门。
车内空调开到了最低档,但他的额头上仍然渗出了一层细汗。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他即将要做的事情。

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朱迪·斯泰林低声问。她的声音里有着同样的不安。

(卡迈尔)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朱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他们没有更好的办法。
三天前,卡迈尔在整理詹姆斯·布莱克的办公室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份被碎纸机切碎的文件。出于职业本能,他把那些碎片带回了家,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把它们拼了回去。
那是一份关于日内瓦行动的“备用方案”,上面详细列出了如果行动失败后的撤退路线和责任分配方案。但让卡迈尔感到不安的是,这份方案中提到了几个不应该出现的名字——几个已经被确认死亡的组织成员的名字。
换句话说,这份方案是在行动开始之前就准备好的。而且它的内容表明,方案的制定者早就知道行动可能会“失败”,并且已经为某些特定人员的“安全撤离”做好了安排。
制定者是谁?文件上没有署名。但那份文件出现在詹姆斯·布莱克的办公室里。

也许只是一个巧合。
朱迪这么说,但她的语气表明她自己也并不相信这个说法。

(卡麦尔)你知道不是,而且你也知道,如果我们把这件事上报,会发生什么。
朱迪苦笑。
如果上报,詹姆斯·布莱克会被调查。但詹姆斯在FBI内部经营多年,人脉深厚,关系网复杂。调查很可能会被压制,或者被引导到错误的方向。而提出指控的他们将成为众矢之的。

我们会成为被清洗的目标。

(卡麦尔)所以我们只能靠自己,找到更多的证据,然后找一个詹姆斯够不到的地方,把证据交出去。
这就是他们今天来这里的原因。
咖啡馆里坐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他是卡迈尔在CIA的老熟人,一个专门负责处理“敏感事务”的情报官员。

(朱迪)你确定他可以信任?

(卡麦尔)不确定,但他是我们现在唯一的选择。
两人下了车,走进咖啡馆。
灰风衣男人抬起头,冲他们点了点头。

卡迈尔,好久不见,你发给我的邮件,我看了。

(卡麦尔)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你们最好现在就跟我走。
卡迈尔和朱迪对视了一眼。

(朱迪)去哪里?

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们的怀疑没有错。詹姆斯·布莱克确实有问题。但他不是唯一有问题的那个。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般说道:

红方高层里,有人和组织达成了协议。日内瓦行动被故意破坏,不是意外,是计划的一部分,仅凭詹姆斯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卡迈尔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是谁达成的协议?
灰风衣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跟上。
三人走出咖啡馆,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没有注意到,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窗缓缓摇下,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举起了相机。
快门声轻不可闻。
降谷零站在警视厅公安部部长的办公室里,面对着落地窗外的东京夜景。
部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严肃。

降谷君,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大概知道。
部长把文件推到桌子边缘。

日内瓦行动的报告出来了,总体评价是‘取得了阶段性成果’,但同时也指出了若干‘需要改进的问题’。
降谷零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只是开场白。
果然,部长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上层认为,目前的联合行动模式存在‘效率不高’的问题。因此,他们建议,不,应该说他们决定调整今后的行动方针。

怎么调整?

缩减行动规模,减少直接对抗,转而采用‘长期渗透、缓慢瓦解’的策略。

部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这意味着我们要放弃主动出击的机会,意味着我们要眼睁睁看着组织重整旗鼓,意味着之前所有的牺牲都——
部长的声音高了几分,猛地将决议方案拍在桌上。

降谷君!你以为我不明白吗?你以为我想这样做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部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这是命令。来自更高层的命令,我没有权力违抗,你也没有。
降谷零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认识这位部长很多年了。这个人不是一个坏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好人。他有正义感,有责任感,有自己的底线。但此刻,他却坐在办公室里,用“命令”两个字来为自己的妥协辩护。

如果我拒绝呢?
部长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无奈。

降谷君,不要做傻事。

如果我拒绝服从这个命令,继续以自己的方式打击组织呢?

那上层将“不得不”解除你的职务,收回你的配枪和证件,并将你移交给内部监督部门。

然后你会被起诉,会被判刑,会在监狱里度过很多年。等你出来的时候,组织可能已经不存在了,也可能变得更加强大了。但无论如何,你都再也没机会参与到这场战斗中来。
安室透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一些画面:松田阵平在摩天轮上爆炸;诸伏景光在临死前发给他的短信……
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
如果他们还在,他们会怎么选择?
答案其实他早就知道。

对不起,部长,我不能服从这个命令。
部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你会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我的“正义”从来不需要靠一个职业来维持和证明。

你会失去一切。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东西了。

值得吗?
降谷零想了想,然后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值不值得,要等我做完才知道。
他转身走向门口。
部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降谷零。
安室透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如果你真的决定要走这条路,那就走到底。不要回头,不要犹豫,因为一旦你停下来,你就会发现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安室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许久没有联系过的名字。
赤井秀一。
他犹豫了片刻,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了。

喂?
那个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惊讶和警惕。

是我。我们需要谈谈。

约个确保安全的地点,盛沈影视底下停车场。
安室透没意见,比起其他地方,这里确实安全多了。
一个小时后,脚步声从入口处传来,一个人影走进了停车场。

你迟到了。

路上遇到了点麻烦,有几个‘朋友’在跟踪我。

你把他们甩掉了?

我把他们解决了。
安室透看向来人。
赤井秀一,FBI的王牌探员,曾经假死潜伏在组织内部,代号黑麦威士忌,他也是安室透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

你还活着。

显而易见,你找我有事?

不是我找你,是形势需要我们见面。

形势?
安室透把一份文件扔了过去。赤井秀一接住,快速翻阅了一遍。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翻阅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我并没有接到通知。

三天前。高层与组织达成了秘密协议。FBI、CIA、公安,所有参与日内瓦行动的单位都被下令停止一切针对组织的主动行动。

所以你来找我?

不是我一个人来找你,是那些不愿意接受这个命令的人,委托我来找你。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还有权限接触到那些被封锁的信息,也因为我是一个既了解组织,又了解你,还愿意在这种时候站出来的人。
赤井秀一看着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这意味着我们不再是执法者,是叛徒。

从我选择踏入警校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准备好了。

好吧,告诉我你的计划。

我没有计划,我只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组织就会赢,而那些出卖了正义的人,不管是官方腐朽高层还是组织都会逍遥法外。

我们先找到那些和我们一样不愿意放弃的人,然后建立一个不属于任何一方的力量。

听起来像是在找死。

也许吧,但你还有更好的主意吗?
赤井秀一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望向停车场出口的方向。那里是一片漆黑的夜色,什么都看不清。

我有一个条件。

说。

不要妨碍我,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行事风格,我也有我的,我们可以合作,但不要试图指挥我。

同样的话还给你。
安室透冷冷地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像是两头猛兽在划定彼此的领地。
然后,赤井秀一伸出了手。
安室透犹豫了一下,握了上去。
两只手的温度都不高,一触即分。

合作愉快。

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