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外,管事太监尖利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的催促声刺破了黎明:“安小主!时辰到了!再耽搁,可要误了入宫的吉时!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那声音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前世那个战战兢兢、满怀卑微期待的安陵容心上。而此刻,她只是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压下喉头翻涌的、属于前世的血腥气。她挺直了那过分单薄的脊背,像一棵在寒风中即将被折断的芦苇,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天光熹微,薄雾弥漫。驿馆简陋的院门口,停着几辆青布围子、装饰朴素的骡车。几个同样等待入宫参选的秀女早已候在车旁,她们穿着精心准备的各色锦缎衣裙,鬓边簪着珠花,脸上薄施脂粉,或紧张或矜持地小声交谈着。安陵容的出现,像一滴浑浊的墨汁滴入了清澈的溪流。
瞬间,所有的低语都消失了。一道道目光,惊愕、探究、毫不掩饰的鄙夷,如同实质的芒刺,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钉在她那身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粗布旧衣上。
“呵……”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这是打哪儿来的村姑?走错地方了吧?”
“瞧着面生,莫不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塞进来的?”另一个声音刻意压低了,却清晰地飘进安陵容的耳朵。
“穿成这样也敢来选秀?真是……不知所谓!”一个穿着鹅黄锦缎、容色娇艳的少女撇撇嘴,嫌恶地用手帕掩了掩鼻尖,仿佛安陵容身上带着什么不洁的气息。
管事太监也愣住了,他上下打量着安陵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错愕和不满:“安小主,您……您就穿这身去面圣?”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质问,“这可是大不敬!冲撞了天颜,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赶紧的,回去换了你该穿的衣裳!”
安陵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再标准不过的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那些窃窃私语和管事太监的斥责,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公公息怒~陵容从松阳县出发之前,家母就已病重,陵容日夜侍奉汤药,心力交瘁……这身衣裳,已是在仓促间能找到一件对陵容来说最整洁最好的衣服,实在是……别无选择。”她顿了顿,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地望向管事太监,里面空空荡荡,仿佛一口枯井,“若因此冒犯天威,陵容甘愿领受任何责罚,绝无怨言。”
管事太监被她那双空洞却异常执拗的眼睛看得心头莫名一悸。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呵斥什么,目光扫过她那身洗得发白的蓝白色粗布衣裳,再看看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终究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惹人厌烦的苍蝇:“罢了罢了!晦气!赶紧上车!别在这儿杵着碍眼!误了时辰,谁也吃罪不起!”
安陵容沉默地走向最后一辆骡车,脚步有些虚浮,踩在驿馆门口坑洼的石板地上,溅起几点微不可察的泥水。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那些针扎似的目光和管事太监不耐烦的吆喝。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重的轱辘声,载着她,朝着那吞噬了她前世所有血肉与灵魂的紫禁城,缓缓驶去。
储秀宫宽阔的殿宇内,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名贵熏香和年轻女子体香的、令人微醺的气息。鎏金蟠龙柱撑起高高的穹顶,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变幻的光影。空气安静得近乎凝滞,只有太监尖细的唱名声在高阔的殿宇里回荡。
“浙江盐运使之女,甄嬛,年十五——”
声音落下,一个穿着淡雅水蓝色宫装的身影袅袅娜娜地步入殿中。她身姿挺拔如新荷,步履轻盈,每一步都带着恰到好处的韵律。那张脸,是上天精心雕琢的杰作,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肌肤胜雪,唇不点而朱。她盈盈拜倒,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无可挑剔:“臣女甄嬛,参见皇上,皇后娘娘,愿皇上万福金安,皇后娘娘长乐未央。”
声音清越,如同山涧清泉击玉,字字清晰,落落大方。
御座之上,身着明黄龙袍的帝王微微颔首,深邃的目光掠过殿下那道清丽绝伦的身影,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他身旁端坐的皇后,仪态雍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也轻轻点了点头。无需多言,那份出众的容止气度,已昭示着锦绣前程。
“留牌子,赐香囊。”皇帝的声音沉稳有力,为这出开场定下了完美的基调。
安陵容排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像一粒被遗忘在角落的尘埃。她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前一小块光亮的金砖上,那里清晰地映出她模糊的倒影——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没有任何装饰的发髻,一张刻意低垂、毫无光彩的脸。她刻意放缓了呼吸,努力将自己缩进这身灰败的壳里,只求那高踞御座之上的目光,不要有哪怕一丝一毫落在她身上。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一个个秀女上前,或惊喜,或失望,或强作镇定地离开。空气中弥漫的熏香似乎越来越浓,几乎让她窒息。终于,那尖细的声音如同宣判般响起:
“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年十四——”
来了。
安陵容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被一种冰冷的麻木覆盖。她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她迈开脚步,走向那片决定命运的光亮中心。脚步虚浮,带着刻意的笨拙和拖沓,踩在金砖上的声音在过分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耳。
她走到指定的位置,停下。没有抬头,只是僵硬地屈膝,动作刻意地迟缓、笨重,仿佛提线木偶般滞涩地拜了下去。粗布的衣料摩擦着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异常清晰。
“臣女……安陵容……”她的声音响了起来,干涩、低微,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不适的颤抖,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的瑟缩,“参见……皇上……皇后娘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含糊不清,尾音带着无法控制的、沙哑的、怯懦的颤音。
她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前。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御座方向那道审视的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帝王的威压。皇后温婉的目光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探究。还有旁边侍立的太监宫女们,那无声的、带着鄙夷的打量,像无数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裸露的脖颈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前世最后那杯苦杏仁味的毒酒,似乎又幽幽地缠上了她的舌尖。她等待着,等待着那句如同赦免般的“撂牌子”。
然而,预想中的宣判并未立刻到来。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御座之上,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那几乎令人崩溃的死寂。
“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
安陵容的脊背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弦。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清晰地落入她耳中。她不敢动,只是将头垂得更低,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只从喉咙里挤出更加微弱含糊的回应:“……是。”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那目光,如同实质般在她身上逡巡,掠过她洗得发白、黯淡无光的蓝白色粗布旧衣,扫过她低垂的、毫无装饰的发髻,在她刻意瑟缩的姿态上停留。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语调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像一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开:
“素净得……倒也有几分意趣~”
安陵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她几乎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意趣?素净得有意趣?!这绝不是她想要的评价!!这和她预想的、被嫌弃鄙夷然后顺利落选的计划完全截然相反!
前世,他从未对她有过只言片语。今生,她刻意将自己涂抹成一块最不起眼的污迹,为何偏偏引来了这高高在上的、带着玩味的一瞥?难不成?!不同的选择就会引起不同的结果?!不!她不要!!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那摇摇欲坠的僵硬姿势,没有当场失态。
“抬起头来。”那声音命令道,不容置疑。
安陵容的心脏狂跳着,几乎要冲破胸腔。她只能极其缓慢地、带着十二万分的不情愿,一点一点地抬起下颌。视线先是落在御座下明黄的袍角和九龙纹饰上,然后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向上移动。终于,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如同寒潭,映着殿顶的琉璃瓦光,幽邃、沉静,带着审视一切的锐利和掌控一切的漠然,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纯粹的、如同看到什么新奇物事般的兴味。那目光里没有惊艳,没有欲望,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打量一件物品的审视。
这目光,比前世所有的冷落加在一起,更让她感到彻骨的寒冷和绝望。
“嗯”皇帝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安陵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窒息。就在她以为那可怕的审视终于结束时,皇帝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她空荡荡的双手,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内务府新贡的几匹素锦,颜色倒雅致。皇后,赏她一匹吧。”
“是,皇上。”皇后温婉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安氏清素,倒与这素锦相得益彰。”
安陵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赏赐?素锦?这绝不是落选的信号!这更像是一个……一个标记!一个她被帝王的目光短暂停留过的标记!
“留牌子,赐香囊。”总管太监苏培盛那特有的、带着一丝圆滑腔调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宣判,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响起,彻底击碎了安陵容最后一丝侥幸。
一个装着玉兰花苞的小巧香囊被小太监恭敬地捧到了她面前。那淡雅的香气,此刻闻起来却如同催命的符咒。她麻木地伸出手,指尖冰冷僵硬得不像自己的,几乎无法弯曲。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才将那小小的、象征着踏入深渊的香囊死死攥在了手里。冰凉的丝缎触感贴着掌心,却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谢恩的,声音如同梦呓。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退下的,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只记得转身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御座旁,皇后那张依旧温婉端庄的脸。皇后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带着冷意的探究,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沉重的朱红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砰”声,隔绝了储秀宫那令人窒息的富贵与威压。安陵容孤零零地站在长长的宫道尽头,初冬凛冽的风刀子般刮过脸颊,卷起她粗布裙裾的一角。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冰凉的香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上面残留的玉兰香气,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股腐朽的、令人作呕的甜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