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默走后的几日,沈知安总觉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没等来秦默说的南边特产,那人像是一阵雨来,又一阵雨去,再没露面。沈知安派人去打听,只说秦默住的客栈早已退了房,去向不明。
这倒让他松了口气,又添了几分莫名的怅然。
午后阳光正好,他在院里翻晒药材,指尖捻着片晒干的紫苏叶,想起周郁泽那日在雨夜里的话。“秦默不是你想的那样”——可秦默在原主记忆里,分明是温和可靠的模样,周郁泽这话,究竟是提醒,还是……
“在想什么?”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沈知安手一抖,紫苏叶落在竹匾里。他回头,见周郁泽站在月亮门边,手里提着个食盒,月白锦袍衬得他在秋日暖阳里愈发清俊。
“没什么。”沈知安弯腰捡叶子,“你怎么来了?”
“给你带了些点心。”周郁泽走进来,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点,桂花糕、杏仁酥,都是沈知安爱吃的,“昨儿路过‘福瑞斋’,见新出的样式,便买了些。”
沈知安拿起块桂花糕,入口软糯,甜而不腻:“多谢。”
周郁泽看着他:“还在想秦默的事?”
沈知安咬着糕点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他:“你和他,到底有什么过节?”
周郁泽没立刻回答,反而走到竹匾前,拿起片紫苏叶端详:“这东西去腥不错,炖鱼时放几片,能去土腥味。”
沈知安知道他是在转移话题,却没再追问。周郁泽性子向来如此,不想说的事,再问也无益。
“对了,”周郁泽忽然道,“三日后有场马球赛,在城外马场,去看看?”
沈知安愣了愣:“马球赛?”他对这些热闹场合向来不热衷。
“嗯,几家世交凑的局,去见见人也好。”周郁泽道,“你总闷在府里,也该出去走走。”
沈知安想了想,点头应了。或许换个环境,能让他暂时抛开那些烦心事。
三日后,城外马场。
秋日的阳光不烈,风里带着草香。马场周围搭了不少看台,大多是女眷和不便下场的长辈,年轻公子们则聚在场地边,或闲聊,或整理马鞍。
沈知安跟着周郁泽刚到,就见李修文骑着匹枣红马过来,远远就喊:“周兄!可算来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沈知安身上转了圈:“沈少爷也来了?今日可有兴致下场试试?”
沈知安连忙摆手:“我不会骑马。”
“这有何难?”李修文拍着胸脯,“我教你啊,保证半个时辰就能学会 basic 骑术!”
周郁泽淡淡道:“他身子刚好,经不起折腾。”
李修文哦了一声,也不勉强,转而道:“那沈少爷就在看台上歇着,我和周兄去备马,待会儿给你露两手!”
说罢,拉着周郁泽去了马厩。
沈知安找了个僻静的看台坐下,丫鬟递上茶,他捧着茶盏,看着场地上渐渐聚集的人群,忽然觉得有些眼生。这些人衣着光鲜,言谈间带着他不熟悉的熟稔,他像个局外人,融不进去。
正看着,身后传来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沈少爷?”
沈知安回头,见是苏婉儿,她今日穿了身骑装,湖蓝色的短打,衬得身姿格外利落。
“苏小姐。”沈知安起身颔首。
苏婉儿在他身边坐下,目光扫过场地:“你也来看马球赛?”
“嗯,陪周少爷来的。”沈知安道。
苏婉儿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意味深长:“周公子对你,倒是真上心。”
沈知安没接话,只觉得这话题有些微妙。
“说起来,”苏婉儿忽然压低声音,“前几日我听父亲说,南边盐运出了点事,查出来和几年前一桩旧案有关,好像……牵扯到一个姓秦的书生。”
沈知安心里咯噔一下:“姓秦的书生?”
“是啊,”苏婉儿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听父亲提了句,说那人当年卷了盐商的银子跑了,如今好像又在京城露面了。”她侧头看沈知安,“沈少爷认识姓秦的人吗?”
沈知安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指尖泛白。卷走盐商银子?这和原主记忆里那个清贫正直的秦默,简直判若两人。
“不认识。”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发涩。
苏婉儿见他神色不对,也没再追问,转而指着场地:“你看,周兄他们要开始了!”
沈知安抬头望去,只见周郁泽骑着匹白马,一身玄色骑装,身姿挺拔如松。他勒着缰绳,目光扫过看台,恰好与沈知安对上,微微颔首。
号角声响起,马球开始了。
场上顿时尘土飞扬,马蹄声、喝彩声混在一起。周郁泽动作利落,挥杆精准,不过片刻就得了一分,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苏婉儿也跟着拍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周郁泽的身影。
沈知安却没什么心思看,苏婉儿的话在他脑子里盘旋。秦默卷走盐商银子?是苏知府弄错了,还是……秦默真的藏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忽然想起秦默那日说的话,“周家水深,离远点好”,难道是担心自己查出当年的事?
正想得入神,忽然听见场上传来一阵惊呼。
沈知安猛地回神,只见周郁泽的白马不知为何惊了,人立起来,周郁泽被掀得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下来!
“周兄!”
“小心!”
场边一片慌乱。沈知安霍然起身,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呼吸都忘了。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周郁泽猛地稳住身形,一手死死抓住缰绳,另一手抽出腰间的匕首,狠狠刺向马臀!白马吃痛,嘶鸣一声,往前冲了几步,总算稳住了。
周郁泽翻身下马,脸色有些苍白,却依旧站得笔直。他检查了一下马鞍,眉头骤然蹙起。
沈知安跑下场时,周郁泽正拿着块碎木片看,那木片边缘锋利,像是从马鞍的连接处掉下来的。
“你没事吧?”沈知安扶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
“没事。”周郁泽放下木片,目光扫过周围,眼神冷得像冰,“有人在马鞍上动了手脚。”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马球赛虽激烈,却极少有人用这种阴私手段。
李修文怒道:“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周兄的马上下黑手!”
周郁泽没说话,只是抬眸看向看台的某个方向,那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声音。
沈知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这事,会不会和秦默有关?
他看了看周郁泽紧绷的侧脸,又想起苏婉儿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京城的平静,似乎只是表象。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而他和周郁泽,不知不觉间,好像已经被卷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