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雨就多了起来。
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沈府的窗棂,将窗纸上的竹影打得摇摇晃晃。沈知安披着件厚披风,坐在灯下翻着本医书,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那是周郁泽前几日送来的安神香,说是秋雨易让人烦闷,燃着能静心。
门外忽然传来仆人的通报,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少爷,门房说……有位姓秦的先生求见,说是您的故人。”
沈知安愣了愣。他来这京城数月,认识的人屈指可数,姓秦的更是想不起半个。他放下书卷:“请他到外厅稍等,我这就过去。”
穿过回廊时,雨势渐大,风卷着雨珠打在脸上,带着凉意。沈知安拢了拢披风,心里却泛起些莫名的不安。这“故人”,是原主认识的,还是……
外厅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盏孤灯。沈知安推门进去,就见一个穿青色布衣的男子背对着门站着,身形瘦削,正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出神。听见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看清对方脸的那一刻,沈知安瞳孔骤缩。
是秦默。
记忆里那个总爱穿洗得发白的长衫,在书院里替原主解围,后来却忽然消失的穷书生。原主对他颇为依赖,只是秦默走得突然,连句告别都没有,原主为此消沉了许久。
“知安。”秦默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沙哑了些,脸上带着风霜之色,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好久不见。”
沈知安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诧异,依着原主的记忆拱了拱手:“秦兄?多年不见,你……”
“我刚从南边回来。”秦默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听闻你前些日子受了伤,特意来看看。”他的目光扫过沈知安的额头,那里的伤疤早已淡去,只剩下浅浅一道印子。
沈知安请他坐下,让仆人上了热茶。“劳秦兄挂心,已经无碍了。”他斟酌着开口,“这些年,秦兄去哪了?”
秦默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指尖泛白:“说来惭愧,当年家中出了点事,急着回去处理,走得匆忙,没来得及道别。”他抬眸看向沈知安,眼神复杂,“听说……你和周家那位走得很近?”
沈知安心里一动。秦默刚回来,怎么会这么快知道他和周郁泽的事?
“周少爷……对我多有照拂。”沈知安含糊道。
秦默却像是没听出他的敷衍,自顾自道:“知安,你性子纯善,有些人心思深,你别太轻信。”他放下茶盏,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周家在京城树大根深,水太深,你离远点好。”
沈知安皱起眉。他不喜欢别人这样说周郁泽,尤其是在他对周郁泽渐生信任的时候。“秦兄多虑了,周少爷不是那样的人。”
秦默还要再说些什么,外厅的门忽然被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周郁泽走了进来。他大概是刚从外面冒雨赶来,墨色的锦袍下摆沾了些泥点,发梢还滴着水,看见厅内的秦默时,脚步顿住了。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秦默站起身,脸上的疲惫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知安看不懂的警惕,甚至带着点敌意。“周公子。”他拱手的动作算不上恭敬。
周郁泽没理他,目光落在沈知安身上,眉头微蹙:“这么大的雨,怎么不穿厚些?”说着,便脱下自己的披风,上前一步想披在沈知安肩上。
“不必了。”沈知安下意识地躲开,他觉得此刻在秦默面前这样,有些不妥。
周郁泽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暗了暗,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转身看向秦默,语气平淡无波:“秦先生?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秦默扯了扯嘴角:“托周公子的福,还活着。”
这话里的火药味,连沈知安都听出来了。他心里纳闷,这两人以前认识?而且看样子,关系似乎还不怎么样。
周郁泽像是没听出讽刺,淡淡道:“秦先生刚回京城,若是有难处,不妨直言。看在知安的面子上,能帮的,我不会推辞。”
“周公子的好意心领了。”秦默冷笑一声,“只是我与知安叙旧,就不劳周公子费心了。”
周郁泽没再说话,只是走到沈知安身边的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安神香,慢悠悠地用火折子点燃。袅袅青烟升起,带着清苦的香气,竟莫名压下了厅内的剑拔弩张。
秦默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沈知安夹在中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看了看秦默,又看了看周郁泽,刚想开口打圆场,就听秦默忽然道:“知安,我这次回来,带了些南边的特产,明日给你送来。”他站起身,“夜深了,我先告辞。”
沈知安连忙起身相送,秦默却按住他的肩:“雨大,不必送了。”他深深地看了沈知安一眼,又扫过周郁泽,转身大步走进了雨幕里。
外厅里只剩下沈知安和周郁泽两人。
雨声敲打着窗沿,格外清晰。沈知安坐下,拿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却觉得苦涩得厉害。“你……认识秦兄?”
周郁泽拨了拨香炉里的香灰,声音听不出情绪:“以前在书院见过几面。”
“你们……好像有过节?”沈知安追问。
周郁泽抬眸看他,眼神深邃:“你信他,还是信我?”
沈知安被问得一愣。他和秦默有原主的情谊打底,可相处的时日终究短;和周郁泽虽相识不久,却一路相互扶持,周郁泽虽冷淡,却从未真正害过他。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周郁泽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替他拢了拢披风的领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脖颈,带着微凉的湿意。
“秦默不是你想的那样。”周郁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雨夜里特有的清冽,“离他远点。”
说完,他没再停留,转身走进了雨里。披风还搭在椅背上,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冷香,混着安神香的味道,在沈知安鼻尖萦绕不去。
沈知安坐在灯下,看着那缕青烟,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秦默的提醒,周郁泽的警告,像两团迷雾,让他看不清方向。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