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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寒夜茶香

云之羽——清醒的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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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匹浸了浓墨的绸缎,正顺着山谷的轮廓一寸寸铺展下来。

最后一缕残阳恋恋不舍地掠过崖顶的老松,被薄雾漫上来的瞬间,便彻底隐进了黛色的山峦里。

谷间的雾是活的,丝丝缕缕从谷底的溪流里蒸腾而起,缠着嶙峋的怪石打了个转,又漫过宫门朱红色的廊柱,将那轮刚爬上天际的月亮揉成了一团朦胧的光晕,仿佛隔了层蒙尘的琉璃。

风穿过檐角的铜铃,撞出细碎的叮当声,混着远处巡夜侍卫甲胄摩擦的轻响,在这渐深的夜里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执刃的书房藏在羽宫最高处的飞檐下,窗棂上雕着的云纹被灯火映在地上,像谁撒了一把碎银。

书案是整块寒玉琢成的,摸上去沁得人指尖发麻,上头平铺着一卷文书,泛黄的纸页边缘卷着细碎的毛边,显是被反复摩挲过。

宫鸿羽枯瘦的手指捏着那方青白玉印章,“刃”字的刻痕里还沾着去年封蜡的残屑,印章悬在文书末尾的空白处,距离纸面不过半指,指节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在等,等一个无需言说的时机。

“吱呀——”

木门转动的声响突然刺破寂静,像一片枯叶猛地坠进了深潭。

宫鸿羽抬眼时,眉峰间的褶皱深得能夹住蚊子,可看清门口那人影的瞬间,那褶皱竟像被温水泡过似的,缓缓舒展开来。

宫尚角刚解下肩头的斗篷,墨色的料子上还沾着夜露,被灯火一照,亮得像缀了串碎星。

里头那件黑衣裁剪得极见功夫,腰线收得利落,袖口滚着圈暗金线,走动时衣料摩擦的轻响都带着章法。

最惹眼的是领口那圈银线绣的云纹,针脚密得能数清丝线的根数,衬得他本就挺拔的身形愈发像株寒夜里的青竹,节节分明,却裹着拒人千里的寒气。

他站在门口时,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深,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总像隔着层薄冰,活脱脱一只栖息在孤岩上的苍鹭,羽翼间都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啪!”

宫鸿羽终于将印章落下,朱红色的“刃”字在纸上洇开,像朵骤然绽放的红梅。

他把印章往砚台上一搁,抬眼时眼底已带了笑意

宫鸿羽
宫鸿羽

刚好看完你递回来的文书,尚角,坐。

宫家这一辈的子弟里,宫尚角是独一份的。

十五岁在四宫大比上,他能凭着一柄断剑反败为胜;十岁那年宫门遇袭,他抱着年幼的宫远徵躲在暗格里,硬是屏着呼吸熬过了三个时辰,连鬓角的汗都没敢擦。

宫鸿羽对他,总比对着其他小辈多几分纵容,有时甚至会忘了他只是个晚辈。

宫尚角的目光扫过那方鲜红的印章,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随即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得像深潭里的水

宫尚角
宫尚角

不必了,执刃大人。

宫鸿羽已起身走向窗边的茶案,紫檀木的案子上摆着套汝窑茶具,天青色的釉面在灯下泛着柔光,杯沿的冰裂纹路里还沾着上次沏茶的茶渍。

宫鸿羽
宫鸿羽

坐会儿吧,我沏壶茶。

宫尚角
宫尚角

夜深了,喝茶怕扰了安睡。

宫尚角站在原地没动,黑衣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块吸尽了光的墨。

宫鸿羽
宫鸿羽

巧了,前几日总失眠,让远徵配了些助眠的药茶,你也尝尝?

宫鸿羽拈起茶荷里的茶叶,指尖沾了点细碎的绿,那是徵宫特有的安神草。

提到弟弟宫远徵,宫尚角嘴角才极轻地弯了下,那点笑意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便没了踪迹

宫尚角
宫尚角

远徵配的药茶,自然要尝尝。

他这位弟弟虽年幼,调制药剂的本事却已是宫门一绝,去年在漠北,就是凭着一味“醉仙散”,让三十个无锋杀手在睡梦里丢了性命。

两人分宾主坐下,宫鸿羽刚要去拿茶壶,宫尚角的手已不着痕迹地伸了过来。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还留着常年握剑的薄茧。

宫尚角
宫尚角

执刃,我来。

宫鸿羽便松了手。

宫尚角沏茶的动作快得像行云流水,烫壶时沸水溅起的水花在他指尖打着转,醒茶时茶叶在水中舒展的姿态都透着章法,注水时壶嘴倾斜的角度分毫不差。

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倒让那份疏离里添了点烟火气。

茶盏刚斟满,宫鸿羽便端起来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药香。

他咂了咂嘴,才缓缓开口

宫鸿羽
宫鸿羽

浑元郑家和凤凰山庄,这几日快撑不住了。

宫尚角执壶的手顿了顿,抬眼时眸色已沉了下来

宫尚角
宫尚角

无锋的最后通牒,想必是送到了。

他上个月在江南,亲眼见过无锋的手段——不过三日,就把拒不归顺的清风镖局满门抄斩,镖旗被染成血色,挂在城门上晾了整整七日。

宫鸿羽
宫鸿羽

宫鸿羽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点着

宫鸿羽
宫鸿羽

他们派了人来求庇护,只是……

他话锋一顿,眼底掠过几分复杂,十年前宫门那场变故,至今还像根刺扎在他心头。

宫尚角接过话头

宫尚角
宫尚角

十年前宫门那场变故,您定下的规矩是独善其身,韬光养晦。这两家的忙,我们确实帮不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宫尚角
宫尚角

郑掌门郑忠义,与我有过几面之缘。去年在洛阳,他还帮我截过一批无锋的暗器。这次我出去,特意绕去了趟浑元城,把话跟他说透了。他是个明事理的,没多纠缠。

宫尚角
宫尚角

只是……

宫尚角的声音低了些,像怕惊扰了什么

宫尚角
宫尚角

郑家想留个后手,让他们家二小姐郑南衣来参加今年的选婚。算算时辰,此刻该已在宫门安顿好了。

他记得那姑娘,去年在郑府见过一面,穿件水绿色的衫子,眉眼间带着股倔强,倒不像寻常闺阁女子。

宫鸿羽看着他,眼底露出几分赞许。宫尚角性子沉敛,做事向来有分寸,从不会让人为难。

宫鸿羽
宫鸿羽

辛苦你了

宫尚角
宫尚角

分内之事。

宫尚角将另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清亮,泛着淡淡的药香,杯底沉着几粒暗红色的枸杞——那是远徵特意加的,说能安神。

宫鸿羽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望着袅袅升起的水汽出神。

半晌,他才低声道

宫鸿羽
宫鸿羽

这次让你连夜回来,本该让你歇几日的,只是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

宫尚角
宫尚角

执刃请讲。

宫尚角坐直了些,神情愈发恭敬,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

宫鸿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感慨

宫鸿羽
宫鸿羽

这十年,宫门的家底,比上代执刃在时厚了不止一倍。江南的绸缎庄,漠北的马场,甚至西域的玉石矿,都是你一手盘下来的。库房里的金银珠宝,堆得都快溢出来了。

宫尚角在外的名声,江湖上无人不晓。

论赚钱,他能让滞销的绸缎铺子三日之内门庭若市;论人脉,黑白两道都要卖他几分薄面;论手段,上个月漕帮想在宫门的商船上动手脚,他不动声色地查了三日,便把为首的几个舵主的罪证摆在了漕帮帮主面前,兵不血刃便解了围。

宫鸿羽
宫鸿羽

江湖上都说,宫门年轻一辈里,论武功,论谋略,你都是头一份。

宫鸿羽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宫鸿羽
宫鸿羽

尤其是无锋,这几年折在你手里的据点,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如今听到你的名字,怕是夜里都睡不安稳。

宫尚角却只是淡淡一笑

宫尚角
宫尚角

江湖传言,当不得真。

宫鸿羽
宫鸿羽

怎么当不得真?

宫鸿羽放下茶盏,语气郑重了些

宫鸿羽
宫鸿羽

无锋怕你,江湖敬你,这都是实打实的。

宫尚角
宫尚角

怕与敬,于宫门而言,都是助力罢了。

宫尚角的目光扫过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宫尚角
宫尚角

商宫铸的兵刃,能削铁如泥;徵宫配的毒,见血封喉;羽宫掌的门户,固若金汤。缺了哪一样,我在外都寸步难行。

他顿了顿,看向宫鸿羽

宫尚角
宫尚角

何况有您坐镇,我才能在外安心做事。

宫鸿羽却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太多东西,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宫鸿羽
宫鸿羽

你向来是最懂分寸的。只是当年……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宫鸿羽
宫鸿羽

那执刃之位,本就该是你的。

宫尚角
宫尚角

执刃大人。

宫尚角的声音陡然低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打断

宫尚角
宫尚角

夜已深了,您有话不妨直说。

他不想听这些,十年前的事,早已像刻在骨头上的疤,再提只会疼。

宫鸿羽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终是点了点头

宫鸿羽
宫鸿羽

这件事,我想了很久——

话音未落

“砰”的一声,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寒风裹挟着夜露灌了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扭曲,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宫鸿羽皱紧了眉,门外明明有侍卫守着,他特意吩咐过不许任何人靠近。

门口立着的是宫唤羽,一身锦袍上还沾着些酒气,脸上带着几分刻意的镇定,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得意。

宫唤羽
宫唤羽

父亲。

他行了个礼,目光扫过宫尚角时,像淬了冰。

宫鸿羽压下心头的不悦,沉声道

宫鸿羽
宫鸿羽

选好新娘了?

宫唤羽
宫唤羽

选好了。

宫唤羽的声音有些发飘,带着酒后的含糊。

宫鸿羽
宫鸿羽

那便回去歇息,明日是你的大喜日子。

宫唤羽
宫唤羽

我还不累。

宫唤羽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宫唤羽
宫唤羽

我有急事要禀告父亲——要禀告执刃。

他特意加重了“执刃”二字,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宫尚角。

宫鸿羽何等精明,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淡淡道

宫鸿羽
宫鸿羽

二公子不是外人,有话直说。

宫唤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视线在宫尚角脸上停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宫唤羽
宫唤羽

今日选亲的姑娘里,混进了个无锋的刺客。

他顿了顿,看着宫尚角的眼神添了几分微妙的笑意

宫唤羽
宫唤羽

已经查实了,是浑元郑家的二小姐,郑南衣。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烛火摇曳的轻响,像谁在暗处磨牙。

宫鸿羽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宫尚角脸上,带着探究。

宫尚角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郑南衣是他点头放进宫门的,如今查出是刺客,他自然脱不了干系。

宫唤羽这话说得,明摆着是要将他架在火上烤。

可他只是缓缓站起身,动作从容得像从未听过这话,黑袍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宫尚角
宫尚角

夜深了,想来少主还有要事与执刃商议,属下先告退。

说完,他微微躬身,转身便走。

黑袍的一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又是一晃,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柄骤然出鞘的剑。

宫鸿羽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默默喝干了杯中的茶。

放下茶盏时,才发现宫尚角面前那杯茶,还满满地盛着,热气早已散尽,只有杯沿凝着的水珠,像几滴未干的泪,顺着天青色的釉面缓缓滑落,在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