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很多年前,橼雨楼下了第一场雪,她冻得缩在冰洞里发抖,白雨把唯一的棉袍裹在她身上,自己却赤着脚站在雪地里,用冻得发紫的手指笨拙地掰着一根枯枝,说要给她雕个暖手炉。那时她也是这样,看着他明明做不好,却偏要固执地坚持,心里又酸又软。
“我以为……”她吸了吸鼻子,面纱上的玉珠轻轻蹭过鼻尖,带来一丝凉意,“你会怪我。”
怪她不该逆天改命,怪她用半条命换他还阳,怪她把他从轮回里硬生生拽回来,还要陪着她面对那些没完没了的追杀与背叛。
白雨却停下了拨弦的手,转过身定定地看着她。阳光穿过他的发梢,在他眼睫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那双从前总带着几分疏离的眸子,此刻竟盛满了温柔的光。“小稔儿,”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我该谢你才是。”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琴弦,琴身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像是在应和他的话。“我在忘川河待了三年,看着魂魄一个个过奈何桥,喝孟婆汤,早就忘了人间是什么样子。若不是你……”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面纱上,“若不是你,我大概永远都记不起,原来花开是这个颜色,琴声是这个音。”
白稔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白雨重新低下头,指尖在琴弦上流动起来,《帝橼》的调子便缓缓漫了开来。那琴声不像她听过的任何一次,没有刻意的技巧,却带着一种熨帖的暖意,是春日里的阳光晒在身上,又像是冬夜里的炉火暖着指尖,把她心里那些攒了许久的委屈与不安,一点点烘得柔软起来。
风又起了,吹得花海翻涌,像是一片流动的彩云。白雨的衣袍在风中舒展,琴声顺着溪流漫向远方,与蝴蝶的翅膀、花瓣的飘落、溪水的叮咚缠绕在一起,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白稔站在原地,听着琴声,看着那个她用半条命换回来的人,忽然觉得,那些逆天改命时承受的雷劫,那些被蛮族背叛时挨的刀伤,好像都在这琴声里,慢慢化成了值得。
她抬手,轻轻摘下脸上的面纱,露出一张带着浅浅疤痕的脸——那是昨夜在蛮族大营里被飞溅的碎石划伤的,还没完全愈合。但她不想再遮了,在这片只有他和她的世外桃源里,在这带着暖意的琴声里,她忽然想让他看看,她为他活下来的样子。
琴声忽然一顿。
白雨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愣了片刻,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比漫天的花海还要灿烂,比琴弦的余韵还要绵长。
“很好看。”她说。
白稔的脸颊微微发烫,她别过头,看向远处的溪流,却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琴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调子轻快了许多,像是有雀鸟在琴弦上跳跃。白稔顺着青石板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溪水的凉意透过裙摆渗进来,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她知道,外面的追杀或许还没结束,蛮族的仇怨也迟早要了结,但至少此刻,在这片被琴声与花海包裹的天地里,他们可以暂时把那些沉重的过往放下,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只是安静地坐着,听风,看花,等一场不会醒来的好梦。
阳光正好,琴声未歇,而她身边的人,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