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栩猛地转过身,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
他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脸色比医院走廊的灯光还要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他的电脑,屏幕亮着,映出一些凌巷看不懂的复杂代码界面。
在看到凌巷的瞬间,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愕,随即被疲惫和一层防备覆盖。
“你怎么找到我的?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学校里?”
季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干涩,语气毫不掩饰的疏离,甚至有一丝被触及私人领域的不悦。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楼道很黑,只能时不时听到医护人员的谈话。
凌巷喘匀了气,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为找到人的松懈立刻被担忧和一股无名火取代。
他上前一步,逼到季栩面前。
“我怎么在这里?我他妈找你找得快疯了!你请假,失联,手机关机,季栩,你搞什么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焦躁和关心。
“你究竟在担心和别扭什么!?”
季栩看着凌巷因为着急而略显狰狞的脸,理解了为什么之前凌巷喜欢抽烟。
季栩避开他的目光,侧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冷硬。
“我家的事,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
凌巷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火气冒了上来。
“是,我是不该管!可谁让你他妈是我……”
他顿住了,把后面的话狠狠咽了回去,胸膛起伏着
“是谁之前信誓旦旦跟我说沉住气的?结果你自己呢?遇到事就玩消失?季栩,你把我当什么?难道你觉得我凌巷就是个没脑子的蠢货,根本不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
他的话又快又急,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他气季栩的隐瞒,更气自己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无力感。
季栩笑了笑,声音里有一种凌巷读不懂的情绪。
“是啊,你对我是谁呢,我对你又是谁呢?你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情感来找我的呢。我看不清,凌巷。”
“你知道又有什么用?”
季栩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凌巷,你帮不了我。医药费是个无底洞,你那些零花钱,甚至你爸可能给你的钱,都填不满。我不可以需要你的同情。”
“谁他妈同情你了!”
凌巷苦笑着喊,眼睛有点发红。
“季栩,你少自作聪明!是,我现在只有一点钱,可能真帮不上什么实际的忙。但我至少能和你谈谈!而不是像傻子一样在学校里猜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喘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
“而且,你怎么知道没用?就算……就算只是回来把期末考完,把竞赛参加了,行不行?季栩,那是你的前程!”
“你妈躺在里面,最不想看到的,是不是你为了她,把自己好不容易挣出来的路也给毁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季栩强的壳。
他身体几乎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一直挺直的背脊似乎微微垮塌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母亲如果清醒,会拼尽全力让他回去上学。
“我需要钱。”
季栩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坦白
“很多钱。现在就有个活,预付款够撑一阵子……”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上面是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灰色委托。
凌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虽然看不懂具体内容,但那加密的格式和紧迫的时间要求,让他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性质的“活”。
“就为了这个?”
凌巷一把抓住季栩的手腕,力道很大,指尖能感觉到对方腕骨嶙峋的突出和冰凉的皮肤。
“季栩,你脑子呢?这种东西沾上了还能甩得掉吗?你他妈是想钱想疯了,还是觉得你进去了你妈就能好?!”
季栩试图挣脱,但凌巷抓得很紧,他挣了两下没挣开,反而有些脱力。
他抬起眼,第一次在凌巷面前近乎崩溃。
“那我能怎么办?等着医院停药吗?凌巷,你告诉我,我还有别的路可以选吗?!”
楼梯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钱我先帮你垫一点,先回去。把期末考完。钱的事……”
他咬了咬牙。
“我们一起想办法。我……我可以去找我外公。至少,先试试看。但你不能碰那种东西,季栩,绝对不能。”
季栩偏过头,闭上了眼睛,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颤抖着。
凌巷的话像一根脆弱的稻草,在他即将溺毙的冰冷现实里,投下了一丝微弱的力量。
一起想办法……多么天真又不切实际的承诺。
可是,从凌巷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灼人的真诚。
“凌巷,你究竟是用什么样的关系看待我呢?”
他在心中默念。
良久,季栩才重新睁开眼,眼底的情绪渐渐平息,恢复了一些惯常的冷寂。
“……一周。”
他沙哑地开口,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妥协。
“我只请了一周假。期末考……我会回去。”
“走了,”凌巷率先转身往下走,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先回学校,洗个澡,睡一觉。天塌下来,也得等睡醒了再说。”
季栩看着他往下走的背影,那个总是带着点嚣张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几秒。
楼梯间昏暗的光线里,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刚才被凌巷抓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不属于这个冰冷环境的温度。
他最终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脚步有些虚浮,但方向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