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是惨白的,令人胃中不适的消毒水味道充斥着鼻腔,覆盖过了嗅觉中的一切存在。
季栩指尖冰凉,攥着的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而暗下去,映出他同样毫无血色的而紧绷的脸。
并不安静,能听到隔壁家属隐隐的哭声,各种仪器发出的细微声音,医生和护士的讨论声,走廊上轮子的声音。
他请假了,一周。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上学,又或是辍学打工。
他才十八岁,才刚刚悄悄度过自己的成年礼,才开始面对高考,才刚刚开始自己的人生。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视线穿过病房门上的玻璃小窗,能看到瘦削的母亲躺在那里,身上连着好几条盘横交织的管子,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母亲突发高热,被紧急送医。
那一刻,季栩感觉自己的世界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和颜色,只剩下监护仪上那条起伏不定的曲线,和胸腔里沉重到窒息的闷痛。
耳朵嗡鸣着,眼睛无神的看着自己的指尖。
钱。
这个字像一团不怀好意的黑色粘液,包裹了他本就濒临崩溃的心脏。
之前的那些事已经掏空了这个家,这一次的突发状况和后续可能需要的高级治疗,费用是个天文数字。
他之前接的那些编程私活漏洞悬赏,甚至是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测试,所攒下的钱,在巨额医疗费面前,杯水车薪。
他的父亲呢?
找不到,只能祈祷别回来。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试图驱散眼前因为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未合眼而产生的眩晕感。
黑暗并未带来平静,反而让那些嘈杂的思绪更清晰地翻涌上来。
母亲的病容,催缴单上的数字,银行卡里迅速减少的余额……
还有,凌巷。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家伙在得知他请假后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是先不耐烦地笑笑,然后骂骂咧咧地嘲讽着四处打听,最后可能还会因为联系不上而暴躁地踹点什么。
想到这里,季栩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心底某个角落泛起一丝极细微的类似“暖意”的东西。
但很快,这丝暖意就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Jesus,please.
绝对。
不能告诉他。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且坚定,凌巷自己的处境已经够糟了,林致远虎视眈眈,家族内部倾轧,流言蜚语缠身。
他不能再把凌巷拖进自己这摊泥沼里。
凌巷看似强硬霸道,内里却有着易碎的重情,如果他知道了,以他那别扭的性子,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比如……去找林致远?或者动用他本已岌岌可危的少爷身份去筹钱?
绝不允许。
季栩的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凌巷应该离这些糟心事越远越好,安安稳稳地准备他的期末考,和陈硕林或书雨他们聊聊天。
凌巷。
凌巷凌巷凌巷凌巷凌巷凌巷。
他是炙热的,幸福的,灿烂的,是最美丽的夏天。
而他自己,是一颗早就失去发光能力的星星。
季栩重新点亮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亮他深黑的瞳孔,里面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
他点开了一个加密的联系人列表,那里有几个名字,代表着更高报酬也更高风险的技术委托。
追踪,偷窥系统。
季栩感觉恶心,但现在,他没有选择。
季栩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喉咙。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病房里的母亲,然后转身,走向楼梯间。
他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用最快的速度评估委托,然后开始工作,用最快的速度完成。
时间就是钱,而钱,现在就是母亲的命。
走廊尽头窗外,天色是沉郁的铅灰色。
他想起凌巷偶尔在解不出题时,会烦躁地抓乱头发,但那双眼睛里,总还带着不服输的亮光。
那点亮光,此刻成了这片无边灰暗里,唯一一点遥远的的虚幻温度。
他走下了楼梯,身影消失在医院的阴影里,背影透着一股孤绝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