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点头,却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轻轻晃动,像水面下的影子。
“那……我呢?”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我为什么会问这个?
小羊的手停在我的发间,停顿了一秒。那短暂的沉默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你也有。”她的声音很轻,“但你还没准备好去看。”
我想追问,但小朵突然醒了。它从小羊怀里跳下来,蹭着我的脚踝,发出细软的叫声。我弯腰把它抱起来,小小的身躯温热柔软,贴着我的胸口呼噜呼噜。
“它很黏你。”小羊说。
“嗯。”我低头看小朵,它眯着眼睛,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它一直这样吗?”
“从你第一次进门就这样。”
第一次进门?我想不起来第一次是什么时候。这个屋子,这种狗尾巴草的味道,小羊怀抱的温度——一切都那么熟悉,可我又说不出熟悉从何而来。
小羊看着我,目光柔软得像要化开。
“别想了。”她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我抱着小朵在沙发上坐下。窗外的光线很柔和,不是阳光,而是一种温暖的、没有源头的亮。我想起刚才那道白光,想起钱宁宁最后低头的笑,想起妈妈日记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那些门……”我开口,“如果我推开其中一扇,会看到什么?”
小羊坐到我身边,肩靠着肩。
“会看到一个人的故事。快乐的,痛苦的,平凡的,特别的。就像你刚才看到的那样。”
“那我能不能……”我顿了顿,“能不能去改什么?”
小羊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让我心里一沉。
“你不能改。你只能看,只能陪她们走一段。就像你陪钱宁宁那样。”
“那有什么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急,“她还是要经历那些事,我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你陪她了。”小羊打断我,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你相信她了。你告诉她,美丽从来不是错误。”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对她们来说,”小羊说,“有一个人相信,就已经是很大的事了。”
小朵在我怀里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我低头看它,又抬头看那一排排紧闭的门。
“妈妈……”我慢慢地说,“她推开过多少扇?”
“很多。”小羊说,“她推开过很多。每一扇她都认真看完,每一个故事她都记下来。有时候她会哭,有时候她会笑,有时候她会像你刚才那样,抱着那个人很久很久。”
我想起最后那段记忆里,妈妈在阳光下写日记的样子。她抬头看树上的鸟儿,脸上有一种安静的、释然的笑。
“她累吗?”
小羊没有立刻回答。
“累。”她说,“但她说,值得。”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小朵的呼噜声细细的,像远处传来的小鼓。
“那些门还会一直增加吗?”
“会。”小羊说,“只要还有人写下故事,只要还有人记得,门就会一直在。”
“那……谁来推开它们?”
小羊转头看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说呢?”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个小小的我。小朵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又继续呼噜。
“……我?”
小羊没说话,只是伸手过来,把我和小朵一起揽进怀里。那股狗尾巴草的味道又浓了一些,让我莫名想哭。
“你可以不推的。”她说,声音就在我耳边,“没有人逼你。你可以就待在这里,和小朵一起,和我一起。”
我埋在她颈间,闭上眼睛。
“那些女孩……”我闷闷地说,“她们后来都好了吗?”
“有的好了。”小羊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有的没有完全好,但比之前好一点。有的还在努力。”
“那钱宁宁呢?她真的去了好大学吗?”
小羊顿了一下。
“你希望她去了吗?”
我抬起头看她。
“我希望。”
小羊笑了,低头在我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那她就去了。”
我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但她只是笑着,眼睛弯弯的,像两汪安静的泉。
“你……”我突然想到什么,“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小羊眨眨眼。
“我知道你该知道的。”
“这算什么回答——”
她笑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小朵被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从我们中间跳下去,跑到沙发上最远的角落重新趴下。
我看着小朵,又看看小羊,忽然也觉得想笑。
笑完之后,我又看向那一排排的门。
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每一扇都关着,每一扇后面都有一个故事。有的是快乐的故事,有的是痛苦的故事,有的可能和我有关,有的可能完全无关。
但不管怎样,它们都在。
“如果我去推……”我慢慢说,“你会陪着我吗?”
小羊握住我的手。
“我会一直在你旁边。”
“那要是推开之后,我看到什么很难过的东西——”
“我接着你。”
“要是我看完之后,什么都改变不了,觉得很没用——”
“我告诉你,你很有用。”
“要是我……”
“我都在。”她打断我,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一些,“我都在。”
我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软下来,软成一滩水。
“……好。”
我靠回她肩上。小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回来了,趴在我腿边,继续呼噜。
窗外的光还是那样温柔,没有源头,也不会消失。远处的那些门静静地立着,一扇挨着一扇,像一排沉默的、等待的人。
“小羊。”
“嗯?”
“你到底是什么?”
她低头看我,眉眼弯弯。
“你觉得我是什么?”
我想了想。
“你是……一个很温暖的人。一个会抱我的人。一个知道我很多事、但我不知道你很多事的人。一个有狗尾巴草味道的人。”
她笑出声。
“那你就当我是一个这样的人吧。”
“这不算回答——”
“够了。”她低头,把脸贴在我头发上,“对你来说,够了。”
小朵呼噜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我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心跳,听着小朵的呼噜,听着这个屋子里一切安静的声音。
那些门还在那里。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我会走过去,推开其中一扇。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只想待在这里,待在这个有狗尾巴草味道的地方,待在这个抱着我的人怀里。
窗外的光轻轻晃了晃,像有什么东西在温柔地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