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策没有立刻带他们去内墙。
他先让人把谢青渊和空桑玥引到了镇子北侧一间不起眼的旧屋里。屋子从外面看与普通民居无异,里面却收拾得极为规整——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地形图,标注着整个东境北部的地脉走向和灵力节点,桌上摞着十几本用粗线装订的手写册子,字迹工整细密,是典型文书官的手笔。韩策在桌边坐下来,从桌下摸出一只扁平的铁盒,打开后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兽皮纸。
“这是内墙底下的结构图。”他将兽皮纸摊开在桌面上,“我用了三年时间,靠灵识渗透一点点摸出来的。地下的空间比地面上大得多,从上到下分了三层。第一层是原本就有的天然溶洞,第二层是圣域那东西坠入此界时砸出来的冲击腔,第三层是核心——清洗者的躯壳就停在最底层,被压在一种半液态的灵质层里面。”
谢青渊看着那张图。图上的标注极为详尽,每一层的空间大小、通道走向、灵力分布都标得清清楚楚。韩策作为一个前文书官,画图的功夫比画阵的功夫还扎实。
“地下的灵力环境怎么样?”空桑玥站在桌边看着图问。
“很糟。”韩策没有回避,“越往下走,灵力越稀薄,到了第三层几乎没有可用于施法的游离灵力。所有法术和阵法在那里都会大打折扣。之前镇子里有人尝试下去过一次,刚到第二层就因为灵力枯竭退回来了。他的修为是金丹中期。”
空桑玥沉默了一下。她如今的实际修为大约在元婴初期,虽然比金丹中期强不少,但下到第三层那种灵力真空地带,持续作战的能力会大打折扣。她看了谢青渊一眼。谢青渊筑基期的灵力在那种环境下几乎等于没有。
“所以下去的关键不在灵力。”谢青渊将目光从图上移开,看着韩策,“你说需要用归途令碎片的气息把它逼出来。具体怎么做?”
韩策从铁盒里又取出一样东西——一枚巴掌大的银灰色金属片,表面刻着与圣龙珠纹路不同但气质相似的复杂符号。他将金属片放在桌上,推给谢青渊。“这是我当年从圣域带出来的清洗者档案残片。上面记录了它的运作机制。它会自动感应‘回归信号’——归途令碎片与它同源,归途令的气息对它来说是一种‘召回指令’。如果它感应到归途令,会短暂地进入‘待命状态’,试图与归途令持有者对接。那个瞬间它的核心会从半液态灵质层中浮出表面。你们要做的就是在那几息之间,切断它的核心连接。”
“几息?”
“从它感应到归途令到自动浮出核心,大约三息。从核心浮出到它重新沉入灵质层,大约两息。加起来五息。”韩策看着谢青渊,“你必须在五息之内完成切断,否则它会重新沉下去,而且会进入防御模式。下一次再想骗它浮出来就不可能了。”
谢青渊将金属片拿起来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的符号他看不懂,但金属片入手时有一层极淡的温热,与圣龙珠的温度相似,像同一种材料做出来的不同部件。
“切断核心需要什么?”
“需要一样东西。”韩策说,“归途令碎片本身。但你身上已经没有了——我从你身上感应到的只是残留的气息。没有归途令的实质,你只能让它在第一息进入待命状态,第二息它就会发现持有者已经不存在,然后中止对接。你没有第二息的机会。”
谢青渊将金属片放回桌上。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把圣龙珠从怀中取出来放在桌面上。珠光在昏暗的旧屋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暖金色,映着那张结构图和他与韩策的面孔。
“圣龙珠。”他说,“它与归途令同源。龙族是央天大陆原初法则的化身,圣龙珠是龙族本源力量的凝聚。如果我用圣龙珠模拟归途令的气息——在它感应到圣龙珠时将其误认为归途令——能不能骗过它?”
韩策低头看着圣龙珠,目光复杂。他伸手在珠面上方虚虚地感应了一下,收回手时说了句:“纯度很高。但圣龙珠的气息是‘守护’属性的,归途令的气息是‘召回’属性的。两者虽然同源,但用途完全不同。就像锁和钥匙,材料一样但形状不同。”
“所以需要你帮忙。”谢青渊看着他,“你是观世阁的文书官,你见过归途令的使用记录。你告诉我它输出时的气息特征是什么样的。我把圣龙珠调整到那个频率。”
韩策看着谢青渊。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摊着那张标满路线的结构图,旁边是那枚银灰色的金属片和那颗安静发光的圣龙珠。屋里安静了很久。然后韩策将那枚金属片重新推到谢青渊面前。
“我记不清具体的频率参数了,但我记得它的输出模式。”他将手指点在金属片上的一排符号中间,“归途令的输出是脉冲式的,频率极高,振幅极低,像一根针在快速震动。圣龙珠的输出是连续恒定的,像一条河在流。你得让这条河变成一根针。”
谢青渊将圣龙珠收回掌心。他闭着眼感应了片刻珠体内部的灵力流动方式——那条金色的溪流平稳而持续,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流。他尝试着用自身的清虚道力去干涉它的流动节奏,将连续的输出切割成极短的脉冲。第一次尝试时珠光闪了一下就乱了。第二次尝试时珠光闪得稍微规律了一些。第三次尝试时,珠光开始以一种极快的频率跳动,虽然还不够稳定,但已经有了脉冲的雏形。
他睁开眼。韩策看着他掌中跳动频率明显加快的珠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走吧。”他说,“天亮之前下去。夜里地下的灵质层最稳定,清洗者的感知能力降到最低。这是最好的机会。”
谢青渊站起来。他将圣龙珠握紧,又检查了一遍怀中的坐标布包和秋水剑。空桑玥站在他身侧,已经将状态调整好了。沈秋白一直在门外等着,听到他们出来的脚步声时从墙根边直起身来,手里攥着符箓。荒宇从街角无声地走过来,朝谢青渊点了一下头——他在外围已经将内墙周围的守备情况摸清楚了。燕归尘留在镇外接应,如果天亮之前他们没有出来,他会启动备用方案。
韩策跛着腿走在最前面,带着四人穿过主街、绕过内墙正门、沿着一条被碎石覆盖的小道来到了内墙北侧的墙根下。墙根处的石壁上嵌着一道极窄的暗门,颜色与周围的灰白石料几乎一致,如果不是韩策伸手按在了某个隐蔽的位置,这扇门根本不会被发现。
暗门向内退去,露出一道向下的阶梯。阶梯以粗石垒成,两侧墙壁上嵌着间距均匀的发光晶石,发出暗绿色的微光。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带着淡淡铁锈味的气息从下方涌上来,混着一种极细微的、像静电一样的嗡鸣声。嗡鸣声不大,但始终持续着,像某种沉睡中的东西在浅浅地呼吸。
韩策站在暗门前没有进去。他扶着门框,看着谢青渊。“我会在这里等。如果你们天亮之前出不来,我会启动备用的压制阵,把整座内墙区域封死。虽然封不了太久,但能给你们争取时间。”
谢青渊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第一个踏上了阶梯。空桑玥紧随其后,她的银白马尾在暗绿色的微光中像一道流动的泉水。沈秋白第三个,手里扣着符箓,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给自己壮胆。荒宇走在最后,破阵枪横在身前,暗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着微光,像两盏沉稳的灯。
阶梯向下延伸,越来越窄,越来越暗。头顶的暗门无声地合拢,将最后的日光挡在了外面。四周只剩下暗绿色的晶石微光和脚下粗石阶梯的沙沙声。越往下走,空气中的嗡鸣声就越清晰,那股铁锈味也越来越浓。
谢青渊走在最前面。他将圣龙珠举在掌心,珠光在脉冲和连续两种模式之间来回切换着练习。跳动的金光在暗绿色的通道中闪烁,将他的面孔照得明灭不定。脚下阶梯的尽头,一团浓稠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暗色雾气正在缓慢地翻涌。雾气深处,有什么巨大的、沉默的东西在等待着。1
૮˶•⩊•˶ა 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