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旧营时,天色将暗未暗,西边的天际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橘红色余晖。燕归尘比他们早半天回来,已经在营寨中央的空地上重新升起了火,旁边多了一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他蹲在火边,把布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翻看,像是在清点。
谢青渊走过去看了一眼,布包里装的是一叠厚厚的粗纸手稿、几块从废弃灵石上拆下来的完整晶片、以及一枚巴掌大的旧铜牌。铜牌表面刻着复杂的公式符号,谢青渊看不懂,但那些符号排列整齐,像是某种系统性的推导记录。
“西海那间屋子还在。”燕归尘把铜牌放回布包里,语气平静,“笔记都带回来了。路上顺便确认了两个坐标点的状态,一个在东境西侧,一个在南疆北缘。都还稳定,可以打开通道。”
“辛苦了。”谢青渊在火边坐下来。
周芪跟着进了营寨,在火堆旁找了个位置坐下。她看着火堆沉默了一阵,然后将谢青渊在浅谷给她的那枚坐标晶石从怀中取出来放在掌心。晶石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微光,映着她粗糙的掌纹和指节上那些被北荒的风磨出来的茧子。
没有人催她。荒宇去营寨外围巡了一圈,回来时顺手添了柴。空桑玥坐在火堆另一侧,将圣龙珠放在膝上,珠光与火光交叠着映在她脸上。沈秋白靠着石柱,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乱画,画了一会儿又用脚抹掉,再画,再抹掉。
周芪坐了很久。她低头看着掌心的晶石,拇指轻轻摩挲着它表面的纹路。然后她抬起头来,目光扫过火堆旁的每一个人。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把每个人的脸都记一遍。最后她将晶石收回怀中,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明早走。”
那一夜没有人多说什么。荒宇在营寨北侧的残墙外站了半夜哨,暗金色的瞳孔映着远处地脉回流的余光。空桑玥在火堆旁调息到深夜才睡。沈秋白翻来覆去了一阵,最终裹着外袍缩成一团不动了。谢青渊坐在火边守了后半夜,听到周芪在黑暗中翻了个身,然后又翻了一个。
天亮的时候,周芪第一个站起来。
她把身上那件拼凑缝制的旧袍子整理了一下,把头发重新扎紧,将那只用了二十六年的旧水囊灌满水挂在腰间。她没有带太多东西——一只小布包,里面塞着那件叠好的旧毯子和一只缺了口的陶碗。她走到营寨门口站定,面朝南方。
谢青渊走过去。他站在她侧后方,将手中的坐标晶石递给她。周芪接过去握在掌心,晶石在她手中亮起银白色的光芒,与上次陆宽那枚一样,光芒从掌心蔓延到全身,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银辉中。
“替我看着芽芽。”她忽然说。
谢青渊应了一声:“赵拓会照顾好她。”
周芪点了点头。银光已经蔓延到她的胸口,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她抬起手来,在面前虚虚地按了一下,像是想推开一扇看不见的门。椭圆形的光门在她掌心前方展开,门内是一片模糊的流动景象——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两边低矮的瓦房、街角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画面晃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停在一座石桥上。桥下的河水在日光中泛着粼粼的光,桥头立着一根旧电线杆,杆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标语。
周芪看着那座桥。她的身体已经有一半化作了光尘,脸上浮现出一种谢青渊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那表情很安静,唇角微微弯着,眼眶里那层被压了二十六年的水光终于浮了上来,但始终没有落下来。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草原和营寨,看了一眼火堆旁那几张面孔,然后转回去,朝着光门里那座石桥迈出了最后一步。
银光收拢,光门合拢,周芪的身影与那些光芒一起消散。晨风从北面吹来,将她方才站立处留下的几缕银尘吹散在营寨门口的空气中,像一把被风吹走的细灰。
沈秋白站在火堆旁看着整个过程,直到光门彻底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根他画了一夜的树枝,树枝旁边还有一小块没画完的圈。他蹲下去用脚尖把它抹了,然后站起来走到谢青渊旁边。
“走吧。”他说。
谢青渊点了点头。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营寨——荒宇正在将地脉石旁边的碎石重新码好,空桑玥收起了圣龙珠,燕归尘把布包重新背好。旧营在晨光中安安静静地立着,石柱顶端的暗金色微光平稳地亮着,守着一座空营和一盏不会灭的灯。
“去东境。”谢青渊说,“剩下的人都在那边。”
四人踏出旧营时,草原上的日光正从东面斜照过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向西面。北荒的春天已经全面铺开了,草叶从枯黄中被嫩绿一寸一寸地替换掉,整片草原像一张正在被重新上色的巨画。远处冰川的轮廓在日光中泛着冷蓝色的微光,更远处是南方模糊的地平线。
沈秋白走在谢青渊旁边,走了半里路之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谢青渊,你说东境那些人里,有多少会跟赵拓一样不想走?”
谢青渊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多少,我们一个一个问过去。”
沈秋白嗯了一声,加快了脚步。四人沿着旧营南面的旧道向东南方向走去,前方是东境的树林、天枢仙宫旧辖区的边缘地带、以及那些散落在央天大陆各处的、还没有被问到的人。路还长,但方向已经定了。2
蹲蹲后续,好期待呀。